订单弹出来的时候，王乐正蹲在古宅门口啃面包。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ID——“海外华人李先生”，地址显示加拿大温哥华。订单备注写得很长：“我在国外回不去，能不能直播扫墓？我想亲眼看看我爸的墓，跟他说几句话。功德值200。如果不够，我可以加。”
王乐把面包叼在嘴里，单手打字回复：“够。不用加。”小柒飘在他身边，低头看着屏幕。“直播扫墓？你以前做过吗？”王乐想了想。代人扫墓做过，直播没做过。“万事都有第一次。”
设备是林妙妙提供的。一部手机、一个手持云台、一个蓝牙耳机，还有一个便携式充电宝。她用胶带把手机固定在云台上，又把云台绑在小柒的手腕上。“你飘起来的时候保持稳定，不要晃。镜头要对准王乐和墓碑，不要飘太高，也不要太低。”小柒举着云台试了试，她在半空中悬停，手腕上的云台纹丝不动。“这样行吗？”林妙妙看了看手机画面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城北公墓，下午三点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乐站在李先生的父亲墓前，碑上刻着“李国栋之墓”，下面一行小字“生于一九五五年，卒于二零一九年”。墓碑前面有一束枯萎的花，花瓣干瘪，颜色褪成灰白。王乐蹲下来，把旧花拿走，换上一束新的菊花。黄的白的，用塑料纸包着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。
小柒飘在墓碑上方两米处，手腕上的云台固定着手机，镜头对准王乐和墓碑。林妙妙在殡仪馆值班室里通过冥界APP远程控制直播推流。她在耳机里说：“开始直播。”
直播间标题：“代人扫墓·海外游子专场”。画面里，王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，蹲在墓碑前面。直播间的人气从几十涨到几百，从几百涨到几千。弹幕开始刷屏：“这是在哪儿？”“真的在扫墓？”“主播是那个阴间合伙人？”
王乐没有看弹幕，专注地看着墓碑。从背包里拿出抹布打湿，开始擦碑。碑上的灰很厚，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他把整个碑面擦了一遍，连碑座的缝隙都用手指抠了。擦完，碑上的字清晰了——“李国栋”，旁边刻着“慈父”，还有“儿李明远敬立”。
耳机里传来林妙妙的声音：“客户在弹幕里发话了。”
手机屏幕上，一条弹幕飘过：“爸，我在国外很好，你放心。老婆孩子都好。”弹幕的ID是“李明远”，头像是枫叶旗。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飘，每一条都很短，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“我升职了。”“女儿会走路了。”“妈身体还行，就是高血压。”“爸，我想你。”
王乐抬起头，打开中级通灵眼。墓碑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五十多岁的样子，穿着灰色的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脸很瘦，颧骨高耸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到他身后的柏树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。他的眼睛盯着王乐手里的手机——不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些弹幕。他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。
“李先生。”王乐蹲下来，跟鬼魂平视，“你儿子在跟你说话。你想跟他说什么？”
鬼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声音沙哑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“告诉他，我也很好。让他别担心。不用老想着回来，工作要紧。照顾好他妈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对着手机镜头，把鬼魂的话转述了一遍。“你爸说，他很好。让你别担心，不用老想着回来，工作要紧。照顾好你妈。”
弹幕又停了。屏幕那头的李明远没有说话。但直播间里所有观众都看到了——一个叫“李明远”的ID打赏了一组礼物，特效在屏幕上炸开，像烟花。弹幕再次出现，只有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王乐看着那两个字，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手机从云台上取下来，对着墓碑拍了一张照片，又对着天空拍了一张。云很白，天很蓝，风吹过柏树，沙沙响。
“李先生，直播快结束了。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你爸说吗？”
弹幕飘过来，很慢，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打的。“爸，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。”
墓碑旁边的鬼魂笑了，很轻，嘴角微微翘起，眼睛弯成月牙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慢慢消失。不是投胎，是执念消了。他等到了儿子的话，儿子也等到了他的回应。够了。
王乐把手机收回口袋，关掉直播。小柒从半空中飘下来，手腕上的云台晃了一下。“他走了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骑上共享单车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两个人出了公墓。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冥界APP弹出一条通知：“直播扫墓任务完成。客户五星好评。功德值+200。当前余额：5400。”
他关掉手机，揣回兜里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“王乐，你说那个李先生，他真的相信他爸在那边吗？”
王乐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跟爸说了话，他爸也回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城西古宅还在等他，还有很多事要做，一件一件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