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刘蹲在值班室的墙角，抱着膝盖，脸埋在手臂里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怨气是浅灰色的，一级偏下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不是不想投胎，是觉得投不投都没区别。活着没意思，死了也没意思，投胎了大概也没意思。
王乐蹲在他对面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水是刚从饮水机接的，冒着白气。他把水杯放在地上，推到小刘面前。小刘没有抬头，也没有接。
“喝点水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。
小刘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棉花。“活着的时候喝够了。死了不想喝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，就那么蹲着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看着小刘，表情平静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一潭死水，表面没有波澜，底下也没有暗流。她理解他。
订单是冥界APP自动推送的。新类别，“心理咨询”，下面只有这一条。小刘，二十八岁，抑郁症自杀，死后依然抑郁，不愿投胎。功德值一百五十。王乐接单的时候没有犹豫。不是因为他懂抑郁症，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活着的时候没人听他们说话，死了还是没人听。
“你生前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没做？”王乐换了个姿势，从蹲着变成坐着，腿麻了，换了一条腿撑着。
小刘的手臂慢慢放下来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五官清秀，但眼袋很重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像被人揍了两拳。他看着王乐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去看海。”
王乐愣了一下。“海？”
“我从小在内陆长大，没见过海。大学的时候攒了钱想去，票都买了，出发前一天退了。”小刘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课文，“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。后来工作忙，没时间。再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就没后来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鬼车——阴间交通工具，可在阳间与阴间之间往返，速度比高铁快。他上次在商城里看到过，价格两千功德值，没舍得买。这次他点了“租用”，日租两百功德值，限时二十四小时。余额从五千四跳到了五千二。
“走，我带你去阴间看海。”
小刘抬起头。“阴间有海？”
“有。但水是灰的，天也是灰的，跟阳间的海不一样。”王乐从墙上取下背包，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又从抽屉里拿出穿墙符的符灰——只剩一小包了，塞进口袋。“但海就是海。浪会响，风会吹。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鬼车停在殡仪馆门口。是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车身半透明，能看到对面马路上的路灯。没有司机，自动驾驶。王乐拉开后座车门，坐进去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小刘犹豫了一下，也飘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。车厢里很安静，没有引擎声，没有广播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，越来越快，从建筑变成树木，从树木变成荒地，从荒地变成灰蒙蒙的虚无。
“到了。”小柒说。
车门打开。王乐下车，脚踩在一片灰色的沙滩上。沙是灰白色的，粗粝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海是灰黑色的，浪不大，一波一波地涌上来，拍在沙滩上，发出哗哗的声响。天空是灰白色的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，但有光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，把整个海滩照得像阴天。
小刘从车里飘出来，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王乐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再紧绷了。
“这就是阴间的海。”王乐走到他身边，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海里。石头落水的声音被浪声盖住了，没有回响。“水是灰的，天也是灰的。但浪会响，风会吹。你闭上眼睛听。”
小刘闭上眼睛。浪声一波一波的，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像呼吸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，跟阳间的海一样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但王乐看到了。
“好像……有点意思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差点被浪声盖住。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站在沙滩上，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一个鬼——在阴间的海边站了很久，久到王乐的脚在沙子里陷了一个坑。
小刘睁开眼睛，看着王乐。“我想投胎了。”
王乐看着他。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小刘的嘴角动了第二次，这次幅度大了一些，像是一个真正的、很淡的笑，“投到海边。下辈子看个够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打开冥界APP，在订单页面点了“完成”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心理咨询任务完成。委托人已同意投胎。功德值+150。当前余额:5350。”
小刘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消失。他看着王乐和小柒，嘴巴张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他消失了。
王乐蹲在沙滩上，捡起一块石头又扔进了海里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租鬼车？两百功德值，够你买不少东西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两百功德值换一个人下辈子好好活，不贵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灰黑色的海。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了。”
“理想主义不好吗？”
“好。但容易受伤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回鬼车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车门关上，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，从虚无变成荒地，从荒地变成树木，从树木变成建筑。殡仪馆到了。
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，端着搪瓷缸。看到王乐从鬼车上下来，他抬了抬下巴。“去哪了？”
“阴间。带一个鬼魂去看海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把搪瓷缸递过来。王乐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他把搪瓷缸还给老周，走进值班室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“王乐，你说小刘下辈子真的会投胎到海边吗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“会。阴间投胎可以选地点。他选了海边。”
小柒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下辈子，海边。挺好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电流声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