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有财的秘书又来了。这次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奥迪，比上次那辆低调了不少。他穿的是深蓝色西装，不是灰色，头发比上次更白了。秘书表情复杂，站在值班室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，迟迟没有递过来。
王乐正在吃泡面，老坛酸菜味的，筷子夹着一根面条悬在半空中，看着门口那个人。“信封放桌上，人可以走了。”
秘书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没走，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。“王先生，张总让我转交一封很重要的信。他说上次的事是他不对，想和解。”王乐放下筷子，拿起信封。封口处有一个烫金的张氏集团标志。他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，里面掉出一张纸。支票，空白的花旗银行支票，出票人签章那里已经签了“张有财”三个字，金额栏空白。
“张总说，数额您自己填，多少都行。只要您收下，以前的事一笔勾销。”
王乐把支票推回去，推回信封里，把信封推到桌边。“告诉张有财，我不针对他。但他做过的事，阴间记得。”秘书的脸色从职业性的客气变成了尴尬，从尴尬变成了难看。他的嘴张了两次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把信封收进了公文包里，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，深蓝色西装在绿光里变成了黑色。
殡仪馆大门关上了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“空头支票？他也敢送？金额随便填？他就不怕你填十个亿把他填破产？”王乐把搪瓷缸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“他怕我不收。他宁愿花钱买个平安，也不想让我继续查下去。他还有十年阳寿，这十年里我每翻一个案子，他都在怕。怕下一个被翻的就是他。”
小柒飘到他面前。“那你打算翻吗？”
王乐站起身，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已经展开了，嫩绿色的，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。“他的案子早就结了。阴间已经判了，阳寿也扣了。他再作恶，我再翻。不作恶，我不动他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飘回窗台上继续看那棵槐树。
几天后，林妙妙从宿舍冲进值班室，手机举到王乐面前，屏幕上是小程序“阴阳界”的后台管理页面。“有人要收购我们！一家境外公司，出价五百万。”王乐接过手机，收购要约是一封英文邮件，翻译成了中文。发件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，名称是一串字母数字。他在网上搜了一下那家公司，搜索结果只有一个——注册信息显示成立时间不到一个月，公司唯一股东是一家香港公司，香港公司的唯一股东又是张有财。
“是张有财的壳公司。他想收购我们的‘阴阳界’小程序。”王乐把手机还给林妙妙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过来，低头看着邮件截图。“五百万，好多钱。”
林妙妙摇了摇头。“不能卖。卖了他就拿到了我们的核心技术——阴间订单分发的逻辑模型。他可以自己做一个一模一样的，甚至可以直接把我们踢出局。”
王乐接过林妙妙的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，心里算了算。五百万，够他在南城买两套房，够他老妈看病吃十年药，够他换掉那件领口起球的白衬衫。他把手机还给林妙妙，说：“不卖。”
林妙妙点了点头，把邮件标记为“已拒绝”。小柒飘到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张有财真有意思。送支票你不收，就想买你的小程序。你又不卖，他接下来会干什么？”王乐想了想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他可能会复制我们的模式。小程序的核心是‘阴间订单分发逻辑’，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怎么把阳间的订单匹配到阴间的代理人、怎么计算功德值、怎么审核任务。这些东西他买不到，但他可以自己做一个。”
林妙妙的脸白了。“他能做出来吗？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那你怎么防他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，在“阴间商业管理”页面找到“知识产权保护”栏目。下面有一行字：“阴间特有商业模式可申请专利保护，防止阳间复制。申请者需提供商业模式详细说明及技术实现方案。审批周期：7-15个工作日。”他点了“申请专利”，系统弹出一个长长的表格。
填了半个小时——商业模式名称：“阴阳界”阴间订单分发系统；技术特征：基于功德值算法的任务匹配模型、阴间数据接口安全认证机制、阴阳两界订单状态同步协议；创新点：首次实现阳间用户通过小程序向阴间代理人发布任务的功能。他点了提交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：“申请已提交。阴间知识产权局将在7个工作日内审核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林妙妙。“把小程序的核心代码打包备份。万一他请黑客攻击，我们还有恢复的余地。”
林妙妙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宿舍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低头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？专利、知识产权、商业模式，你以前不是只会托梦和穿墙吗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想了想。“以前不会，现在会了。人总要长大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，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。窗外，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张有财想玩，他就陪他玩。送支票也好，买小程序也好，复制模式也好，来一个挡一个，来两个挡一双。
手机震了。他拿起一看，是冥界APP的系统通知：“阴间知识产权局已受理您的专利申请。预计审核时间：7个工作日。”他关掉手机，揣回兜里。7天，够了。7天以后专利批下来，张有财就算做出一样的小程序也上不了线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王乐，你说张有财还会出什么招？”
王乐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，喝了一口。“不知道。但他出什么，我接什么。”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。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烧着的棉絮。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，小柒问去哪儿，他说城西古宅，小念还在等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张有财又来了。送支票，我没收。要买小程序，我不卖。他拿我没办法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，但王乐觉得今天地上那个影子的旁边那层灰白色又浓了一些。小柒在恢复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，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，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跳动着。59，58，57。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系统通知——“已受理”。张有财有张有财的算盘，他有他的规矩。专利是一道墙，墙砌好了，张有财想进来也得先敲门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单车冲过路口，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
城西古宅在望了，灰色的建筑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兽。他还欠古宅里的人一个交代，快到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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