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代理人协会的通知弹出来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值班室里削苹果。皮断了三次，苹果坑坑洼洼的，像被老鼠啃过。老周站在他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，念出了通知的内容：“各位代理人，每月一次团建活动，时间：明晚八点，地点：阴间主题公园‘幽冥乐园’。活动内容：捉鬼大赛。两人一组，抓到的逃逸鬼魂按难度计分，分数最高者奖励功德值500点。注：强制参加，缺席者扣100功德值。”
王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，擦了擦手。“阴间也搞团建？”
老周点上烟，吸了一口。“崔判官搞的。说是‘增强团队凝聚力’，其实就是监视你们。团建的时候天鬼眼全程录像，谁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，全在系统里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飘到王乐身边。“捉鬼大赛？我去。我帮你抓。”
王乐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编外人员，能参赛吗？”
小柒在冥界APP里翻了几下，找到了规则说明。“编外人员可作为搭档参赛，不限资质。”
第二天晚上八点，幽冥乐园。阴间的主题公园建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地上，入口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造型，嘴巴张开就是大门。里面有过山车、旋转木马、鬼屋——阴间的鬼屋，里面全是活人演员扮的鬼。阳间的人到阴间看到活人扮鬼，会觉得好笑。王乐没笑。
代理人甲和代理人乙站在入口处，看到王乐走过来，嘴角带着那种不阴不阳的笑。“哟，大英雄也来团建？翻案翻到阴间来了？”王乐没有理他，径直走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后面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代理人甲，眼神冷。
捉鬼大赛的规则很简单。两人一组，在幽冥乐园的“鬼域”区域寻找逃逸鬼魂。鬼魂分为C、B、A、S、SS五个等级，抓到不同等级获得相应积分，总分最高者胜。报名的时候，王乐在搭档一栏填了小柒的名字。系统自动生成了队名——“金牌与编外”。
比赛开始。王乐和小柒配合默契。小柒用鬼眼共享扫描区域，发现鬼魂位置后通知王乐，王乐用锁魂链抓捕。C级鬼魂抓了五个，B级三个，A级一个。积分一路领先。
但其他人也不慢。代理人甲和另一个金牌代理人组队，积分紧咬不放。他们抓了一个S级鬼魂，积分反超了王乐。
“还剩最后一个区域——鬼域核心区。”小柒指着地图，核心区标注着红色的骷髅头，“里面有一个SS级鬼魂，一直没人敢进去。之前进去的几组都跑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去不去？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
鬼域核心区是一个废弃的游乐场，摩天轮半坍塌，转马的马头断了一半，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霓虹灯管。SS级恶鬼蹲在摩天轮的最高处，俯瞰着整个区域。他的身体是黑色的，不是半透明，是实体的黑，像一团凝固的墨汁。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比苏婉清的眼睛更红，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。他看到王乐和小柒，从摩天轮上跳了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地面震了一下，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又来两个送死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金属摩擦金属。
小柒飘到王乐前面，白裙子挡在他面前。“你不是他的对手。你退后。”
王乐没有退后，打开中级通灵眼。恶鬼的怨气是SS级，比苏婉清低一级，但比小柒高两级。他的视线穿过恶鬼的身体，看到了他的记忆碎片——一个片段，很短，像一段被剪下来的胶片。一个男人站在病床前，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，老人闭着眼睛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。男人在笑。他在笑。
小柒飘到恶鬼面前，故意挑衅。“你也就这点本事？欺负新人？”恶鬼被激怒了，朝小柒扑过来。小柒往旁边一闪，恶鬼扑了个空，撞在摩天轮的柱子上。柱子弯了，摩天轮晃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音频文件，把音量调到最大。音频是一段心跳监护仪的长鸣——滴——的声音，持续不断，尖锐刺耳。恶鬼听到这个声音，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蹲下来，抱着头，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呜咽。
“关掉！关掉！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怨气从黑色变成了灰色，从灰色变成了透明。
王乐没有关掉，把手机举高，声音更大。恶鬼的身体开始变淡，从实体变成半透明，从半透明变成几乎透明。他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化作一缕黑烟，消散了。不是消失，是被超度了。
小柒飘回王乐身边，低头看着手机。“你怎么知道他的心结是那个声音？”
“中级通灵眼看到的。他生前拔掉了父亲的呼吸管，看着心电监护仪的长鸣，笑了。他觉得自己解脱了，但他父亲死不瞑目。他死后怨气不散，是因为他一直记得那个声音。他怕的，就是那个声音。”
手机里的长鸣停了。恶鬼的怨气彻底消散，地上只剩一张照片——黑白照片，一个老人，穿着病号服，笑得很慈祥。王乐把照片捡起来，放在摩天轮的座位上。
比赛结束。王乐和小柒以最高分拿了第一。系统消息弹了出来：“捉鬼大赛第一名。奖励功德值500点。当前余额：6050。”
代理人甲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变了，不再是那种不阴不阳的嘲讽，而是另一种东西。他伸出手。“你小子确实有两下子。之前的事，对不住了。”
王乐看着那只手，握了上去。“各为其主，不怪你。”
代理人甲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代理人乙跟在后面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乐一眼。
小柒飘到王乐身边，低头看着他握着的那只手。“他服软了？”
“不是服软。是认了。我们不是敌人，都是替阴间打工的。只是走的路线不一样。他选保平安，我选翻案。没有对错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。“你倒是大度。”
幽冥乐园的霓虹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烁，那些彩色的光映在小柒的白裙子上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看着那些闪烁的灯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团建还没结束，但王乐已经不想待了。他和小柒走出骷髅头大门，外面是灰蒙蒙的荒地。鬼车停在路边，半透明的车身在灰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。王乐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，从虚无变成荒地，从荒地变成树木，从树木变成建筑。殡仪馆到了。
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，端着搪瓷缸。看到王乐从鬼车上下来，抬了抬下巴。“赢了？”
“赢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把搪瓷缸递过来。王乐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像无数只银色的手掌。风吹过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。团建结束了，捉鬼大赛赢了，跟代理人的关系缓和了。一切都在变好，虽然慢，但确实在变好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风声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