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，林妙妙把后台数据投在值班室的电脑屏幕上。月订单五百二十单，月营收二十一万三千元。她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这一天，写上“里程碑”。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屏幕前，看着那些柱状图和折线图。代扫墓占比最高，百分之六十；代献花百分之二十五；代烧纸百分之十五。
“请客。”林妙妙关掉电脑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，在阴间外卖平台上订了一桌菜——阳间的菜送到殡仪馆，阴间的菜烧给鬼魂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在他身边。“今天什么日子？你舍得请客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日子，就是想请。他看了一眼林妙妙，林妙妙在笑，他也笑了。“想请就请。赚钱了，高兴。”
阴间的菜先到了。一个黑色的纸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盘盘灰色的菜，孟婆汤味的红烧肉、怨气凝结的青菜、香火味的米饭。小柒低头看着那些菜，皱了一下鼻子。“又是中药味。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王乐把菜一碟一碟摆好，又从铁皮柜里拿出一瓶阴间特供的酒——桂花酿，五十功德值一瓶。小柒看到那瓶酒，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也是我的生日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
王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说了你又要破费。你刚赚了点钱，还没捂热。”小柒别过脸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
王乐放下酒瓶，拿起手机，打开外卖平台。蛋糕店还在营业，他选了一个草莓味的，六寸，八十八块钱。加急配送，三十分钟到。又打开鲜花店，选了一束白玫瑰，配满天星，一百二十块。下单。
三十分钟后，蛋糕和鲜花都到了。王乐把白玫瑰插在搪瓷缸里——缸子是老周的，他把茶水倒了，把花插进去。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心爱的搪瓷缸被征用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没有说什么。蛋糕盒打开，草莓味的，奶油是粉色的，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四个字:“生日快乐。”旁边插着一根数字蜡烛，“2”和“5”——小柒二十五岁。她死的时候二十四，过了生日就二十五了。但她的时间停在了二十四岁。今天是忌日，也是生日。
小柒蹲在桌边，低头看着那个蛋糕。“你还真买了。”
“你生日，应该的。”王乐把蜡烛插上，用打火机点着。火苗在粉色的奶油上跳动，映在小柒的眼睛里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干净的，像一潭湖水。林妙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放了一首歌。旋律很老，是王菲的《人间》。小柒听到前奏，身体猛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？”
林妙妙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上是音乐播放器，歌单里只有这一首歌。“你猜。”她笑了笑，没有解释。
小柒看着那束白玫瑰，看着那个草莓蛋糕，看着搪瓷缸里插着的花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角溜了出去，林妙妙还在按着手机。
“许愿，吹蜡烛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闭上眼睛。鬼魂许愿，阴间听得到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双手合十，半透明的手指在烛光里微微发光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听到了——“下辈子，还做鬼。不对，下辈子投个好胎，别死那么早。不对——算了，随便吧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，阴风从她嘴里喷出来，蜡烛灭了。火苗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，熄了，青烟袅袅升起。她看着那缕烟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“明年还过。”
小柒别过脸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“随便你。”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温水，不烫不凉，刚好能入口。
林妙妙把蛋糕切了，一人一块。小柒的那块是阴间的，灰色的，草莓味的蛋糕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气。她深深吸了一口，雾被她吸进去了，她的透明度从八成降到了七成五。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王乐没有戳穿她。阴间的蛋糕是中药味的，她只是不想浪费他的心意。酒倒上了，桂花酿，阴间特供，五十功德值一瓶。王乐抿了一口，甜的，但后味有点苦。
“王乐，小程序下个月的目标是什么？”林妙妙放下酒杯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。
王乐想了想。“订单翻倍。月营收四十万。”
林妙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“40万”。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白得透明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杯酒，轻轻晃了一下，酒液在杯子里荡，没有声音。
“王乐，你说人死了以后，真的会有生日吗？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“有。活着的人记得，就有。活着的人忘了，就没有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杯里的酒喝完了。桂花酿的甜味在她嘴里散开，后味的苦她没尝到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小柒。小柒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没有闪开。
“王乐，你明年还在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在。试用期过了，转正了，金牌了。崔判官还没倒，我走不了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那就说定了。明年还过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端起搪瓷缸——里面插的是白玫瑰，他把花拿出来放在桌上，缸子里还有水，倒了，重新倒了一杯茶。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林妙妙在写计划书，老周在走廊里抽烟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月亮，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小柒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明年，还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