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通知弹出来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城西古宅的二楼清理游魂。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头蹲在窗台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王乐用中级托梦术给他编织了一个梦境——他站在一间明亮的书房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书架上摆满了新书。老头愣了一下，合上手里的线装书，笑了，消失了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掏出来一看，是冥界APP的系统通知：“崔判官召开数字化转型宣讲会，所有金牌代理人必须参加。时间：明晚八点，地点：阴间大会堂。缺席者扣200功德值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阴间大会堂，他从来没去过，但他听说过——崔判官花了大价钱建的，能容纳两千人，据说里面全是高科技设备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行字。“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？”
“数字化转型宣讲会。上次冥界APP上线的时候就搞过一次，我没去。这次点名了金牌代理人，逃不掉。”
第二天晚上八点，阴间大会堂。王乐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——圆形的，像一只倒扣的碗。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，滚动着红色的大字：“阴间4.0计划——数字化转型，共创未来。”旁边是崔判官的照片，穿着黑色官服，表情严肃，眼神阴鸷。
老周站在王乐旁边，端着搪瓷缸。阴间大会堂不让带活人的东西进来，但他的搪瓷缸是阴间特供，保温百年，通过了安检。他喝了一口茶，看着那块电子屏。“他又要画饼了。”
大会堂里面很大，座位是阶梯式的，每一个座位前面都有一块小屏幕。台上是一块巨型LED显示屏，正在播放宣传片——阴间数字化转型的成就：冥界钉钉上线一年，处理订单效率提升百分之一百二十；功德值区块链系统试运行，溯源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；投胎大数据平台搭建完成，匹配准确率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五。宣传片的配音是标准的播音腔，字正腔圆，像新闻联播。
王乐找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。小柒不能进来——大会堂不允许编外人员入内，她飘在外面，通过鬼眼共享看着里面的情况。旁边坐着的几个金牌代理人看到王乐，点了点头。自从上次团建以后，他们对王乐的态度缓和了不少，但还是保持着距离。
崔判官上台了。他穿着黑色官服，胸前绣着獬豸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讲台后面，面前的屏幕上弹出了PPT第一页——“阴间4.0计划”。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大会堂里回荡。
“各位阴间同仁，数字化转型不是选择题，是必答题。阳间在进步，阴间不能落后。我们要用技术手段解决阴间面临的三大痛点：效率、公平、透明。”PPT翻到第二页，标题是“功德值区块链”。下面是一行小字：“每一笔功德值的来源、流转、消费，全部上链，不可篡改。”崔判官用手指着那行字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以前，功德值分配靠人工审核，效率低，漏洞多。以后，全部自动化。智能合约自动分配，杜绝人为干预。”
王乐小声对老周说：“这不就是把阳间那套搬到阴间？区块链、大数据、KPI，阳间玩剩下的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，嘴唇不动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“他就是要建立自己的帝国。技术是手段，控制是目的。功德值上链，以后每一笔交易他都能看到。你买了什么技能、接了什么任务、赚了多少功德值，全在系统里。他想查你，随时调数据。”
PPT继续翻。第三页：“投胎大数据平台——基于功德值、生前表现、投胎意愿，通过算法匹配最佳投胎方案。”第四页：“鬼魂KPI考核——每个滞留阳间的鬼魂都要定期提交报告，完不成任务扣功德值。”王乐看着那些字，攥紧了拳头。鬼魂也要KPI？阿强、苏婉清、乱葬岗的那些百鬼，他们等了几年、几十年、上百年，等一个公道。现在崔判官说要给鬼魂定KPI——完不成任务扣功德值。他们的功德值已经是负数了，再扣，就魂飞魄散。
宣讲会开了一个半小时。崔判官讲了区块链、大数据、人工智能、云计算。他说阴间要建成“智慧阴间”，要做“阴间版的数字经济”。台下掌声稀稀拉拉，崔判官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散会后，王乐站起来准备走，一个穿黑色制服的鬼差走到他面前。“王先生，崔判官请您留步。他在后台等您。”
老周看了王乐一眼。“小心点。”
王乐跟着鬼差穿过舞台，走进后台的一个小房间。房间不大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天道酬勤”。崔判官坐在桌子后面，正在喝茶。他看到王乐进来，放下茶杯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王乐坐下。崔判官看着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太顺手的工具。
“王乐，我知道你不认同数字化转型。但大势所趋，不要螳臂当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。
王乐看着崔判官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“鬼魂不是数据。他们有执念，有痛苦，有放不下的人。不是每一个鬼魂都能用KPI衡量的。”
崔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阴间有阴间的规矩。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王乐。窗外是灰蒙蒙的阴间天空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惨白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老周在大会堂门口等他，看到王乐出来，把搪瓷缸递给他。
“他又得罪你了？”
王乐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“无所谓。得罪一次和得罪一百次，没区别。”
小柒从黑暗中飘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。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我会后悔。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苏婉清不后悔，林晓雨不后悔，乱葬岗的那些百鬼也不后悔。我有什么好后悔的？”
鬼车停在大会堂门口，半透明的车身在灰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。王乐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小柒飘在他旁边。老周没上车——他坐阴间公务员专线回去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，从虚无变成荒地，从荒地变成树木，从树木变成建筑。
殡仪馆到了。王乐下了车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。叶子已经长满了，翠绿翠绿的，在夜风里沙沙响。月光从树叶间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王乐，你说崔判官的阴间4.0，真的会实行吗？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石阶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会。但推行不下去。鬼魂不是数据，功德值不是股票，投胎不是算法匹配。他有他的计划，我有我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听着电流声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数字阴间、智慧阴间、阴间4.0——那些词听起来很华丽，但王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？少了人心。不对，少了“鬼心”。
他睁开眼睛，拔出耳机线，塞回口袋。端起石阶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把搪瓷缸放在石阶上站起来，走进值班室。老周还没回来，林妙妙在剪视频，马明远在院子里练拳。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月亮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他坐下来打开冥界APP。城西古宅的任务进度百分之八十，还剩核心区域没清。SSS级怨气源头，三代人被困百年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功德值余额——6050。够买高级通灵眼了，他犹豫了一下，点了购买。余额从6050跳到了3050。高级通灵眼的图标亮了，技能库里多了一个金色的图标。他点开技能说明：“高级通灵眼：可看穿鬼魂完整记忆。消耗10功德值/次。副作用：无。”
他关掉手机，站起来背上背包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
“去古宅？”
“去。今晚把核心区域清完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，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值班室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，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崔判官说我会后悔。我跟他说的不后悔。你醒过来看看我后悔不后悔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月光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，58，57。
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不会后悔。永远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