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邮件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发来的。王乐当时正在值班室里补觉，趴在桌上，脸枕着胳膊，口水流了一小滩。手机震了一下，他迷迷糊糊抬起头，看到屏幕上一个陌生的邮件提醒。发件人是一串乱码，主题只有两个字：“生意。”
他点开邮件。内容很简短，没有称呼，没有署名。“有一笔大生意，面谈。报酬100万功德值。时间地点另行通知。”下面附了一张图片——一张黑色的卡片，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“阴间合伙人”，旁边是一串数字，像是坐标。IP属地显示境外，服务器在某个王乐没听说过的岛国。
他盯着“100万功德值”这行字，彻底醒了。一百万，够他买下半个商城，够他还清所有预支，够他躺着养老。但他没有心动——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，不是陷阱就是诱饵。他打字回复了两个字：“不接。”发送。邮件被退回，系统提示“对方邮箱不存在”。他皱了皱眉，又试了一次，还是退回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——比平时更白，像有人抽走了她脸上所有的颜色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手指在发抖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紧紧贴在身上。
“这个人是谁？他为什么有我生前的视频？”
王乐把视频倒回去，暂停在那个男人出现的画面。男人背对镜头，看不清脸，但体型偏瘦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
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小柒摇了摇头。“我那天晚上是去见一个朋友，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。没跟人吵架。我……我不记得有这个人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视频转发给老周，附了一句话：“周师傅，帮我查这个视频的元数据，还有IP。对方用的境外服务器，可能是张有财。”
老周过了几分钟才回复。“IP查到了，是张有财的境外服务器。他之前收购那家壳公司用的同一个服务商。视频元数据被加密了，但能看出是原始监控，没有剪辑痕迹。”
王乐把手机给小柒看。小柒看着那行字，身体抖了一下，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。“张有财？他想干什么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邮件，给对方回复。“我不会见面。你想说什么，发邮件。”对方没有再回复。他等了三分钟，又等了五分钟，十分钟。收件箱安静了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抱着膝盖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但她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王乐，他说‘撞死你的真正原因’。难道不是因为张天豪酒驾吗？还有什么原因？”
王乐走到她身边，靠在窗框上。他想起了张天豪的判决书，想起了张有财买通证人的转账记录，想起了小柒在地下室里等的那五年。案子已经结了，凶手被判了四年，阴间扣了张有财三十年阳寿。证据链完整，程序正义，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。但如果这段视频是真的——如果小柒生前真的在停车场跟人吵过架——那件事跟她的死有没有关系？他不知道，但他想知道。
“我会查清楚。不管他想干什么，我们接着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。“你不怕？万一张有财真的要对付你，他有钱，有人，有手段。你只是一个殡仪馆打工的。”
王乐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打开冥界APP，在任务列表里翻了翻。城西古宅的任务还在，进度卡在百分之八十。他点了“继续执行”。
“明天接着清古宅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完，再查视频的事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，手里举着平板电脑，屏幕上显示着一段代码。“那个邮件的附件我分析了。视频确实没有剪辑痕迹，但拍摄角度很奇怪——不是固定的监控摄像头，更像是有人用手机偷拍的。你看这个晃动。”她把平板转过来，慢放画面，镜头的边缘在微微抖动。
王乐看着那抖动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如果是偷拍的，那拍摄者当时就在现场。他拍到了小柒跟人争吵，但没有报警，也没有把视频交给警方。现在拿出来，是要挟。”
林妙妙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，调出一张地图。“IP地址最终追到张有财的一家公司，但发邮件的不是张有财本人。他用的是匿名转发服务，查不到具体是谁操作的。但能确定，背后就是他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王乐面前。“你打算怎么回复他？”
王乐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，点了发送。“我不会见面。你想说什么，发邮件。”发送。已读回执亮了，但对方没有回复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，没有问什么，把缸子递过来。王乐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周师傅，你说张有财手上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？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日光灯下像一团淡蓝色的雾。“不知道。但他这种人，做事一定会留后手。他买通证人、销毁证据、压案不翻，每一步都留了备份。那些备份，就是他的护身符。他以为有这些，阴间就不敢动他。但你动了，他的护身符没用了。他现在急了，想用你换他的平安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槐树上，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摇晃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一百万功德值，够他少奋斗十年。但他不能要。不是因为清高，是因为那钱不干净，拿了手会抖，拿了觉会睡不着，拿了对不起那些信他的人。
“他想玩，我们就陪他玩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没有说话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眼睛。
张有财在暗处，他在明处。但他不怕。小柒在，林妙妙在，老周在，马明远在。他不是一个人。他听着电流声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来一个灭一个，来两个灭一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