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把手机扔在桌上，屏幕上是账号后台的数据。最近三条视频，播放量都在十几万徘徊，粉丝增长从每天几千掉到了几百。她趴在桌上，脸贴着桌面，声音闷闷的。“涨不动了。需要一个新的爆款方向。”王乐端着搪瓷缸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他没见过林妙妙这个样子，从账号做起来以后，她一直像打了鸡血，每天剪视频、写脚本、回私信。现在鸡血好像有点不够了。
小柒从天而降——字面意义上的，从天花板飘下来落在林妙妙面前，白裙子的下摆扫过林妙妙的头发。“你们活人不是爱发朋友圈吗？如果逝去的人也能发，会发什么？”
林妙妙猛地抬起头。动作太大，差点撞到小柒的下巴——小柒往后飘了一下，躲开了。林妙妙的眼睛亮了，不是那种“我看到了希望”的亮，是那种“我找到了宝藏”的亮。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，翻开空白页，笔尖抵在纸上。
“这个创意好！《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》——用伪纪录的方式，让鬼魂‘发’朋友圈截图。”她已经开始画分镜了，草稿潦草，但她自己能看懂。第一镜：空荡荡的房间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显示一条朋友圈。第二镜：镜头拉远，房间里空无一人，但椅子上有一件旧衣服。第三镜：文字浮现——“妈，我到了。这边没有冬天，不用担心我膝盖疼。”
王乐放下搪瓷缸，皱了皱眉。“这不就是编故事吗？跟那些营销号有什么区别？”
林妙妙抬起头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“不编，用真实鬼魂的心愿改编。隐私部分做模糊处理，不留真实姓名，不改地址，不暴露身份。但故事内核是真实的——小赵想跟他妈说‘这边没有冬天’，阿强想发‘我终于不用加班了’，小美想发‘今天有人夸我可爱了’。这些，都是他们真实的心愿。”她看了一眼小柒，又看着王乐，“我们不编，我们只是替他们说。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阿强从显示器里钻出来的样子，想起小美抱着塑料花蹲在便利店角落的样子，想起小赵跪在母亲面前额头抵着她膝盖的样子。那些故事，每一个都是真的。如果能用朋友圈的形式让更多人看到——也许那些正在经历同样痛苦的人，会觉得不那么孤独。
“可以试一期。但如果反响不好，就停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“我死了五年，没发过朋友圈。活着的时候也没怎么发。但如果有机会，我会发一张白裙子的照片，配文‘今天天气不错’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那天下雨。”
“所以是愿望嘛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照在那棵槐树上，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想起自己刚来殡仪馆的时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像一具干枯的尸体。现在它活了，他也活了。
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嘴里念叨着选题。“第一期做什么？小赵的‘这边没有冬天’？阿强的‘加班’？还是小美的‘被人夸可爱’？”她抬起头看着小柒，“你想发什么？你的故事也可以做。”
林妙妙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“第一期做三条朋友圈。小赵的‘冬天’、小美的‘可爱’、还有一个……”她看了一眼小柒，“柒姐的‘伞’。我来写文案，王乐你负责联系鬼魂授权，小柒负责监工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。“我是前辈监什么工。”
“监美术。”林妙妙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宿舍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，你说那些故事，真的有人看吗？”
“有人看。因为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人。他们看我们的视频，不是因为我们拍得好，是因为他们想在那几分钟里，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”王乐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就像小赵他妈吃那碗凉面条的时候，觉得儿子还在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半透明的纸巾——小赵给她的那张，她一直没扔——叠好，放回口袋。
林妙妙又跑回来了，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脚本，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。“第一期标题我想好了——‘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’。封面就用一张手机截图，配模糊的背影。你们看看。”
王乐接过脚本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小赵那条：“妈，这边没有冬天，不用担心我膝盖疼。”小美那条：“今天有人夸我可爱。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。”小柒那条：“忘了带伞。但雨停了。”他看完，把脚本还给林妙妙。
“可以。”
窗外，阳光很好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招手。远处的天空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
“王乐，你说那些发了朋友圈的人，他们真的能看到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活着的人看到，就够了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。她把头转回去，继续看着窗外。王乐拔出耳机线塞回口袋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，想听树叶沙沙响的声音。
林妙妙在走廊里喊：“准备好了！过来拍第一条！”王乐放下搪瓷缸，走出值班室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进林妙妙的宿舍，窗台上架着手机，镜头对准桌上的另一部手机。那部手机是道具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朋友圈的界面。王乐坐在桌前，按照脚本里的指示，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——朋友圈刷新了。第一条，小赵的：“妈，这边没有冬天，不用担心我膝盖疼。”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白色的光，像雪，又像云。第二条，小美的：“今天有人夸我可爱。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。”配图是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“你很可爱”，字迹歪歪扭扭。第三条，小柒的：“忘了带伞。但雨停了。”配图是一把黑色的雨伞，靠在墙边，伞面上还有水珠。
王乐看着那三条朋友圈，沉默了很久。林妙妙在手机后面喊：“卡！过了！”她回放了一遍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不用补拍。情绪到位了。”
视频是晚上八点发的。标题：“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——第一期。”没有特效，没有花字，没有背景音乐。就是一部手机，刷新朋友圈，三条动态。
发布后一个小时，播放量破了十万。三个小时，破了五十万。二十四小时，破了两百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说“看哭了”，有人说“我也想给我妈发一条”，有人说“那个‘忘了带伞’让我破防了”。粉丝从二十万涨到了二十五万，还在涨。
林妙妙趴在桌上，看着后台数据，嘴角翘得能挂油瓶。“爆了。这次是真爆了。不是小爆，是大爆。”
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在想——小赵的妈妈不知道有没有看到那条朋友圈。也许没有，她没有抖音账号，不会刷短视频。但小赵发了，就够了。他不在阳间了，但他说了想说的话。有人替他转达了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自己的那条朋友圈截图——“忘了带伞。但雨停了。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笑。风太大了。”
房间里没有风。王乐没有戳穿她，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这一次他塞进了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一期爆款，不是终点。后面还有第二期、第三期。那些放不下的人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那些来不及发的朋友圈。一个一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