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级通灵眼打开的时候，王乐的视野里多了无数条金色的丝线。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鬼魂的记忆碎片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殡仪馆方圆一公里内，滞留的鬼魂比他想象的多得多——有的蹲在花坛边上，有的飘在槐树枝头，有的蜷缩在骨灰存放架的缝隙里。他们大多是淡灰色的怨气，一级，无害，只是不想走。
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“太多了。”王乐揉了揉眼睛，金光淡了一些，但还能看到。他走到花坛边上，蹲下来。一个老奶奶鬼魂蹲在那里，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，像是在写字。她的身体半透明，怨气浅灰色，一级。王乐用高级通灵眼看了一下她的记忆碎片，一闪而过的画面——她坐在一张老式的沙发上，戴着老花镜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是微信对话框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：“吃饭了吗？”发送。对面没有回复。她又打：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发送。对面还是没有回复。她放下手机，叹了口气。
王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字：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这个可以改成朋友圈：孙子，记得吃饭。”他对小柒说。
小柒低头看着那个老奶奶。“她孙子能看到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想发。”
王乐站起来走到槐树下面。一个年轻男孩鬼魂靠在树干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他穿着卫衣，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，在风里晃。怨气浅灰色，一级。王乐用高级通灵眼看了看——画面闪过，男孩坐在教室里，偷看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。她的侧脸很好看，耳朵上有一颗痣。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十张她的照片，都是偷拍的，从来没有发出去过。他死了以后，那些照片还在手机里，手机在父母那里，密码是他的生日。父母打不开。
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：“如果当初说出口，现在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小柒飘过来看着那行字。“他暗恋的人，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。”
继续走。一个中年男人鬼魂站在骨灰存放架的走廊里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半透明的，里面是空白的纸。他的怨气浅灰色，一级。王乐用高级通灵眼看了一下——画面闪过，他坐在办公室里，手机响了，是女儿的视频通话。他按掉了，回了一条文字：“在开会，晚点打给你。”晚点到了，他忘了。第二天又想起来了，但觉得“今天太晚了，明天再打”。明天永远没有来。他死了以后，女儿在他的手机里看到那条未回复的消息，“在开会，晚点打给你。”她哭了。
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：“女儿，爸爸错过了你的成长。”
小柒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女儿多大了？”
王乐看了看记忆碎片里的画面。“大概七八岁。扎两个小辫子，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，飘到走廊的柱子旁边，看着那个中年男人。男人低着头，手里的文件夹抱得很紧。
继续走。殡仪馆的业务大厅里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蹲在墙角，手里攥着一张名片。怨气浅灰色，一级。他的记忆碎片——他刚从大学毕业，面试了十几家公司都被拒了。最后一家公司给了他offer，他高兴地打电话给妈妈，妈妈说“我就知道我儿子行”。上班第一天，他站在公司楼下，拍了张自拍，配文“新的开始”。没有发出去，因为手机没电了。他也没能发出这条朋友圈，他在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。手机摔碎了，那张自拍永远留在了相册里。
王乐写道：“妈，我找到工作了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这条能发出去吗？”
“发不出去。但他想发。”
王乐收起笔记本，在殡仪馆里走了一圈，又收集了五个故事——一个老爷爷想给老伴发“对不起，这辈子让你受苦了”；一个年轻妈妈想给女儿发“宝宝，妈妈爱你”；一个高中生想给同学发“那本漫画借了没还，对不起”；一个流浪汉想给这个世界发“我也曾活过”；一个婴儿想给父母发“谢谢你们，虽然我只活了三天”。
加上之前收集的四个，一共九个。都是真实的鬼魂，真实的心愿。
回到值班室，王乐把笔记本摊在桌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九条朋友圈文案，像九滴眼泪，干在纸上，但痕迹还在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低头看着那些字。
“你自己的故事呢？”
王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入职这么久，帮了那么多人。你自己的故事，不想发吗？”小柒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窗台。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笔记本合上。“不。我的故事太个人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随你。”她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上显示着文案编辑页面。“素材收集好了？文案发给我，我来排版。”
十条朋友圈截图，全部做好了。每一条配一张图——一碗饭、一把空椅子、一张老照片、一朵花、一片落叶。不发原图，只发模糊的、让人看不清细节的影子。
王乐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能发就发。不能发就不发。”
林妙妙没有再问。她抱着笔记本跑回宿舍去排版了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到王乐面前。“那是你的故事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飘回了窗台上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闭上眼睛，听着那个声音。九条鬼魂的心愿，加一条活着的人的自言自语。十条朋友圈，十个放不下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，把耳机线拔出来塞回口袋。林妙妙在走廊里喊排版好了让他过去看。王乐放下搪瓷缸，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们做了十条朋友圈。有一条是我自己写的。等你醒了，我发给你看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林妙妙的宿舍。屏幕上，十条朋友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灰白色的背景，黑色的字，模糊的配图。每一条下面都有一行灰色的小字——“一年前”“两年前”“三年前”。但时间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些话还在。
林妙妙转过头看着王乐。“可以发了吗？”
“发。”
林妙妙点了发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