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对着电脑屏幕已经坐了两个小时，PS的图层叠了十几层，但那条朋友圈截图看起来还是像个假货——字太清晰了，背景太干净了，时间戳的字体不对。她放大细节，又缩小，再放大，眉头皱成了川字纹。
“不行。一看就是做的。”她把鼠标一推，“真朋友圈有模糊感、有压缩感、有那种‘信号不好’的感觉。我这个太精致了，精致得像广告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林妙妙身后，低头看着屏幕。“我可以让截图‘动’起来。用怨气在图片表面产生轻微的波动，就像信号干扰。”
林妙妙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能控制这个？”
“试试。”小柒伸出手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怨气从她指尖渗出来，深灰色的，像一层薄雾，覆盖在图片上。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微微颤动，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。林妙妙的眼睛亮了。“就这样！别动！”她凑近屏幕，看着那些颤动的文字，嘴角翘了起来。
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旁边，忍不住笑了。“你轻点。这不是附身相机，这是图片。你用力过猛了。”
小柒的脸白了一下，赶紧收回手。怨气散了，屏幕恢复了正常。“我没控制好。”林妙妙没有泄气，把图片恢复到最初版本，让小柒再试一次。这次小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释放怨气，像调音量一样，从最小开始。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微微颤动，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，但字还能认出来。
“停。就是这个。”林妙妙按下了截图键，把那个带有轻微波动的画面保存了下来。小柒松了一口气。
林妙妙开始配音。她用王乐的录音——他之前录的旁白，声音不大，语速不快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“有人说，朋友圈是活人的树洞。那些开心的事、难过的事、说不出口的话，全在上面。那如果逝去的人也能发朋友圈，他们会说什么？”她加了一段背景音乐，是钢琴曲，很轻很轻，像雨滴落在窗台上。她听完一遍，眼眶红了，摘下耳机吸了一下鼻子。“我哭了。”
王乐接过耳机戴上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声音在耳朵里回荡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敲在心上。他把耳机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太煽情了。”
林妙妙揉了揉眼睛。“煽情才能引发共鸣。你不是说过吗，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人。我们做这个账号，不是为了讲故事，是为了让那些放不下的人觉得——他们不是一个人。”王乐看着她，没有反驳。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视频导出的时候，王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小柒，你说那些鬼魂要是能看到自己的朋友圈，会怎么想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会高兴吧。等了那么久，终于有人替他们说了。”
王乐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。
林妙妙在身后喊：“好了！可以发布了！”她手指悬在鼠标上，“最后确认一下，标题就叫‘如果逝去的人会发朋友圈’。”王乐点了点头。林妙妙点了发布。
“一千了。五千了。一万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怕，是那种“终于等到”的激动。
王乐端着搪瓷缸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光很亮，照在院子里的石阶上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拿出来。
“小柒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看不看得出来，重要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重要。反正屏幕另一头的人，也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把头转回去，继续看着月亮。视频的播放量在涨，五千、一万、两万。评论区在刷，九十九条加。林妙妙从桌上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爆了。不是小爆，是大爆。”
王乐没有看数据，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月光洒在槐树上，叶子的影子在地上摇晃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。他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。
林妙妙在身后欢呼，说已经破五万了。小柒飘在窗台边，看着远方。王乐站在窗前搪瓷缸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再喝，也没有再去续热水，就让它那么凉着。有些东西不需要一直是热的——就像那些话，隔着屏幕，隔着生死，隔着阴阳两界，但它们不会凉。
他闭上眼睛。耳机里的电流声还在沙沙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听不清说什么，但他觉得那声音在说——听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