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丝破三百万的那天晚上，林妙妙在值班室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。A3纸，彩色笔，中心写着“直播首秀”，向外辐射出十几条分支——主题、形式、互动、设备、应急预案。她咬着笔帽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该开直播了。粉丝想看真人。评论区每天都有人问‘什么时候直播’，私信都爆了。”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她身后，低头看着那张思维导图。“直播容易翻车。万一有人问敏感问题，万一小柒突然穿墙被拍到，万一崔判官中途打电话来——”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怕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怕。但粉丝想看，就开。”
林妙妙把主题圈了出来，在旁边写了几个字：“阴间求职指南。”她指着那行字。“你以‘阴间HR’的身份，回答粉丝关于‘死后世界’的提问。不能泄露机密，但可以擦边。比如‘投胎要排队多久？’——你可以说‘看功德值，有的快有的慢’。不违规，又能满足好奇心。”王乐想了想，觉得这个主题还行。不是“揭秘阴间”，是“求职指南”。把阴间比喻成一个公司，投胎是入职，功德值是KPI，鬼魂是员工。不吓人，甚至有点好笑。
小柒从天而降——她最近迷上了从天花板飘下来，白裙子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。“我可以当连线嘉宾。远程连线，回答粉丝问题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露脸？”
“半透明。观众会以为是特效。反正也没人信我是真鬼。”小柒的语气很平淡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不是紧张，是一种“我想试试”的期待。他在思维导图上加了一个分支：“小柒连线”。
林妙妙在分支下面写了几个字：“半透明、特效解释、不主动暴露。”
王乐坐在椅子上，开始整理阴间的“冷知识”。投胎排队、功德值系统、鬼魂KPI、阴间公务员考试——这些他在之前的视频里多多少少提过，但没有系统讲过。他翻开笔记本，一页一页地写。不能太深，深了违规；不能太浅，浅了没意思。要刚好卡在那个让人好奇又不至于泄露机密的线上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了一眼那张思维导图。“直播？你确定？崔判官那边——”
“他知道。上次发消息说‘注意影响’，不是反对。只要不泄露机密，应该不会拦。”
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。“你小心点。直播不是录播，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。万一有人问你‘崔判官是不是贪官’，你怎么回答？”王乐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“我说‘阴间正在调查，相信组织’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林妙妙在电脑上打开了直播预告页面。标题写好了：“明晚8点，阴间HR在线答疑——你想知道的死后世界。”封面图是王乐坐在值班室里的照片，手里端着搪瓷缸，身后是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，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“小柒可能出镜。”她点了发布。
预约数字跳得很快。十分钟破万，一小时破二十万，三小时破五十万。林妙妙盯着那个数字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“已经有人在评论区提问了——‘投胎能选性别吗？’‘功德值怎么赚？’‘阴间有WiFi吗？’”王乐看着那些问题，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。
“投胎能选性别吗？——原则上可以，但需要额外功德值。”
“功德值怎么赚？——多做善事，多帮人。”
“阴间有WiFi吗？——没有，阴间不联网。但冥界APP可以用，那是阴间内网。”
王乐把答案写在问题下面，每一条都斟酌了很久。不违规，不泄露机密，但又能让人感觉“学到了”。
小柒飘在他身后，低头看着那些答案。“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“不是编。是真的，但不能全说。”他用红笔在某些答案上画了圈，“这些是擦边的，直播的时候看情况回答。如果气氛好，就说多一点；如果崔判官盯着，就收着点。”
预约人数破八十万的时候，林妙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“八十万！明晚直播至少百万人在线！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十一点。
“明天晚上八点。还有二十一个小时。”
小柒飘到他面前。“你紧张？”
“不紧张。”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手在微微发抖。小柒看到了，没有戳破。
林妙妙把直播的流程写在了一张新的纸上——开场白、暖场互动、正式问答、连线小柒、结尾。每一个环节都卡了时间，精确到分钟。她把纸贴在墙上，退后两步看了看。“可以了。”
王乐也看了看那张纸。满墙的文字，黑压压的，像蚂蚁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让心跳平缓下来。
老周抽完烟，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。“我先回去了。明天直播，我帮你盯着崔判官那边。他要是发消息，我第一时间通知你。”
“谢了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了。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，很轻，棉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没有声音。王乐站在那些纸前面，把流程又默背了一遍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王乐。”
“明天直播，如果有人问‘你怎么死的’，我怎么说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不想说就不说。我们不是新闻发言人，不用回答所有问题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，飘回窗台上坐下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月光从树叶间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她把手机——不对，她没有手机——把意念集中在冥界APP的对话框上，给王乐发了一条消息。“晚安。”王乐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看了一眼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有回复。
他关了灯。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细细的，像一根发光的线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，像一盏安静的灯。王乐躺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晚上八点。一百万人在线，也许更多。他要对着镜头说话，回答那些关于生死的、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。但他是“阴间HR”，他得装得什么都懂。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柒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。鬼魂不需要睡觉，但她喜欢闭着眼睛想事情。王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也许在想明天直播的时候穿什么，也许在想那些粉丝会问她什么，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只是闭着眼睛。
他闭上眼。电流声还在响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他听不清说什么，但他觉得那声音在说——“没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