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四十五分,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出了汗。白衬衫是新的——林妙妙前天去超市买的,十九块九,跟原来那件一样便宜,但领子不起球。搪瓷缸放在桌上,茶是刚泡的,烫的,他没敢喝。
手机架在三脚架上,镜头对准他。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,手指悬在“开始直播”按钮上方,嘴里倒数。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直播开始了。
画面里,王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的脸有些白,眼袋很重,但精神还不错。他对着镜头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有点紧。“大家好,我是阴间合伙人。”
弹幕从屏幕右侧涌进来,像瀑布一样。他看不清每一条写了什么,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字——“来了来了!”“终于等到直播!”“王乐你好帅!”“小柒呢?”在线人数从十万跳到二十万,二十万跳到五十万。数字在他眼前跳,像心跳。
王乐咽了口唾沫,手心又开始出汗了。林妙妙在耳机里说:“别紧张,正常说话。就当跟朋友聊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的,烫得他差点吐出来,忍住了。他把搪瓷缸放下,看着镜头,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今天聊阴间求职。很多人问,死后能找到工作吗?”
弹幕刷得更快了。“鬼都要打工?”“死了还要上班?我不死了。”“阴间有996吗?”王乐看着那些弹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的紧张开始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熟悉的、坐在值班室里跟人聊天的感觉。
“阴间也有岗位,比如鬼差、孟婆汤质检员、奈何桥售票员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阴间公务员,上次视频里拍过,录取率比阳间还低。”
弹幕笑疯了。“奈何桥还要售票?”“是不是有老年票?”“孟婆汤质检员——这工作好,天天喝汤。”王乐看着弹幕,也忍不住笑了。“孟婆汤只有原味,质检员的工作是检查汤有没有变质。变质了倒掉重新熬。”
林妙妙在耳机里说:“节奏很好。接下来可以互动了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镜头。弹幕还在刷,但他已经不紧张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对着镜头录视频的时候,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。现在,一百五十万人在线,他坐在值班室里,搪瓷缸在桌上冒着热气。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,这次不烫了。
小柒从镜头外的阴影里探出头,只露出半个马尾。王乐看到了,弹幕也看到了——“小柒!小柒出现了!”“那个马尾!是小柒!”“她真的飘着!”
王乐看了一眼小柒,小柒缩了回去。他笑了一下。“小柒今天当连线嘉宾,待会儿会回答大家的问题。但她比较害羞,你们别吓她。”
弹幕:“鬼还害羞?”“小柒最可爱!”“让她出来!”王乐没有马上叫她出来。他看着弹幕,挑了几个问题。
“有人问,阴间有没有‘关系户’?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有。但阴间正在查。举报有奖。”
弹幕:“举报崔判官有奖吗?”“嘘,别乱说。”王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用小动作掩饰了一下。
“下一个问题。功德值怎么赚?”他放下搪瓷缸,认真地看着镜头,“多做善事,多帮人。阳间做了好事,阴间会记功德值。但不要为了功德值去做好事。骗不了阴间系统。”
弹幕:“我扶老奶奶过马路,能加多少?”“看老奶奶需不需要过马路。不需要你硬扶,扣功德值。”
弹幕笑成一片。
在线人数破了两百万。林妙妙在耳机里报了一个数字,王乐没听清,但他看到那个数字了。镜头对着他,弹幕淹没了屏幕。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巨大的海滩上,面前是海,身后也是海。他是那只在海滩上捡贝壳的人,每一个贝壳都是一个故事。他只是把那些故事讲出来,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。
“最后一个开场问题。有人说想看小柒。你们真的想看?”
弹幕疯了。“想!”“小柒小柒小柒!”“让她飘出来!”王乐转过头看着镜头外的阴影。小柒站在那里,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她看着王乐,点了点头。
王乐对着镜头说:“小柒,出来打个招呼。”
小柒从阴影里飘了出来。她飘到王乐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半空中轻轻摆动。她看着镜头,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。她挥了挥手,动作有点僵硬,像一个不习惯面对镜头的明星。
“大家好,我是小柒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但不大,像风吹过窗台。
弹幕炸了。“真的是飘着的!”“半透明!不是特效!”“小柒好美!”“她说话了!”王乐看着弹幕,笑了。“她平时话不多。今天破例。”小柒瞪了他一眼,把头转过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弹幕又刷了一波“可爱”。
在线人数稳定在两百万左右。王乐深吸一口气,看着镜头。
“好了,开场结束。接下来是正式问答。大家可以继续在评论区提问,我会挑着回答。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这次温度刚好,温的,从喉咙一直温到胃里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老周站在走廊里,端着搪瓷缸,看着值班室的方向。马明远在院子里打拳,打到一半停下来也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筛选弹幕里的问题。小柒飘在王乐身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王乐看着镜头,弹幕还在刷。他笑了一下。他不紧张了,一点都不紧张了。面前是两百万双眼睛,但他觉得他们不是陌生人,是朋友。他们是那些在评论区留言“看哭了”的人,是那些在深夜里点开视频寻找安慰的人,是那些放不下的人。他对着镜头说:“开始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