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幕刷得太快，王乐已经看不清具体的字了。他只看到一堆问号、感叹号和表情包在屏幕右侧翻滚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林妙妙在耳机里帮他筛选了几个有代表性的问题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有人问，阴间有996吗？”
王乐看着那条弹幕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有。但鬼魂不会猝死，因为已经死了。所以理论上可以无限加班。”弹幕瞬间炸出一片“地狱笑话”，有人刷“资本家狂喜”，有人刷“死了都要卷”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补充说：“不过阴间最近在推行‘反内卷’政策。鬼魂每周工作时长不能超过四十小时，超了要补功德值。”
弹幕：“阴间也有劳动法？”王乐点头。“有。但执行起来看情况。”
第二个问题从弹幕里浮上来。“你能证明你真的是阴间代理人吗？”王乐把搪瓷缸放下，看着镜头，停顿了一秒。“不能。你爱信不信。”他语气很平，没有不耐烦。但这句话反而让弹幕更疯了——“这是真的，骗子一定会编故事”“他居然不解释，太拽了，我喜欢”“信就信不信拉倒，这态度我爱了”。
王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，让林妙妙继续筛选。第三个问题弹了出来。“小柒到底是不是特效？你有本事让她再出来一次！”
王乐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头外的阴影。小柒站在那里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她看着王乐，王乐看着她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。他自己做主了。
“小柒，出来打个招呼吧。他们不信你是真的。”
小柒从阴影里飘了出来。这一次她没有躲到王乐身后，飘到了镜头前面一点的位置——半透明的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的脸很白，不是那种化妆的白，是那种从里到外、没有血色的白。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镜头，挥了挥手，动作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小柒。”声音清冷，不大，但直播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。温度骤降，不是特效，是她真的让房间冷了几度。王乐打了个哆嗦，搪瓷缸里的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弹幕彻底炸了。“卧槽，真的是飘着的！”“半透明！不是特效！”“温度都降了！我空调没开！”“截图了！这要是特效我吃屎！”“小柒好美，我要嫁给她——不对，她已经死了。”
在线人数从一百五十万跳到了两百万，服务器开始卡顿，画面一帧一帧地跳。林妙妙在耳机里喊：“别聊太嗨，注意时间！服务器快撑不住了！”王乐没有看时间，看着小柒。小柒也看着他，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退回去。
“你多待一会儿。他们想看你。”
小柒点了点头，飘到王乐身边，没有退回去。她站在镜头边缘，只露出半个身体，白裙子的下摆和半透明的手臂。弹幕还在刷，但她已经不看屏幕了。王乐继续回答问题。
“下一个。有人问，小柒是怎么死的？”他念出这条弹幕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微小波动。
“她不想说，我就不说。这是她的隐私。”王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切换到下一条弹幕。“功德值能换阳寿，那有钱人岂不是可以无限续命？”他摇了摇头。“不能。每人每年限换三十天。而且换来的阳寿不能用于违法活动。阴间系统会监控，一旦发现你靠功德值续命去作恶，阳寿立刻清零。”
弹幕：“比阳间还严。”“有钱人哭晕了。”“那普通人怎么赚功德值？”“帮人、做好事、不害人。不需要花一分钱，只需要花时间。”王乐顿了顿，“有些人一辈子没捐过款，但救过落水儿童，功德值很高。有些人捐了几千万，但心里有鬼，功德值是负数。”
弹幕：“扎心了。”
林妙妙在耳机里说：“还剩十分钟。可以收尾了。”王乐没有马上收尾，又挑了一个问题。“有人问，王乐你有对象吗？”他看了一眼弹幕，又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把目光移回镜头。“没有。殡仪馆工作，不好找对象。”
弹幕：“小柒不就是吗？”“人鬼恋？”“你们别乱说，小柒会生气的。”小柒抬起头看着镜头，表情平静。“我不生气。”她说。弹幕又炸了——“她不生气！她有戏！”“小柒表白了！”“你们真是够了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经不烫了，温的。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，看着镜头。“今天的直播差不多到时间了。感谢大家来听我瞎聊。有问题可以发私信，我们会挑着回复。最后——”他看着小柒，“你要不要说两句？”
“我哭了。”“谢谢小柒。”“我会好好吃饭的。”“晚安小柒，晚安王乐。”
王乐对着镜头挥了挥手。“晚安。下播了。”
林妙妙关掉了直播。屏幕变黑了。王乐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一口气。小柒从窗外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出去的——又飘了回来，落在窗台上。“我说错话了吗？”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没有。说得很好。”
林妙妙从手机后面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“两百万人在线。服务器差点崩了。录屏已经传到网上了，热搜预定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，茶水已经凉透了，他一口气喝完，苦得他皱眉，但咽了下去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”王乐转过头。“他说什么？”老周把手机屏幕对着他。消息只有一行字：“直播我看了。小柒入镜那段，争议太大。下次注意。”王乐没有回复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小柒。”
“下次直播，你还来吗？”
“来。反正已经露脸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电流声还在响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——晚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