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幕突然变了味。原本满屏的“小柒好美”“王乐加油”，像被人按下了清洗键，一瞬间全被刷走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、一模一样的字——“封建迷信！”“举报了！”“骗子！”“封杀！”那些ID都是新注册的，头像统一是灰色默认图，像一群没有脸的复制品，涌进直播间，把正常的弹幕淹得干干净净。
林妙妙在耳机里的声音变了，急促而压抑：“有人在搞我们。水军，至少几百个号，还在增加。IP查不到，用了代理。”王乐看着屏幕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搪瓷缸端在手里又放了下去。他不是不怕，是知道怕也没用。
“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对着镜头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，“鬼叔，你是不是在看？要不要连麦聊聊？”
林妙妙在耳机里喊：“你真要跟他连？他是来砸场子的！”王乐没有回答，在直播后台点了“邀请连麦”。几秒后，屏幕分成了两块。左边是王乐，右边是鬼叔。鬼叔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冲锋衣，帽子没戴，头发梳得油亮，坐在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里，身后是一面贴满符纸的墙。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，那种笑不是友善，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笼的得意。
“王乐，好久不见。上次直播连线，你赢了。但今天，我想请你现场证明一下——你的视频到底有没有造假？小柒到底是真人演员还是AI合成？你敢不敢让她当场证明？”
王乐看着他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“你想怎么证明？”
鬼叔从镜头外拿出一个温度计，电子屏幕显示的室温是二十六度。“你说小柒是鬼魂，鬼魂能让室温降低。你让她把这边的温度降几度？不用多，降五度就行。如果能做到，我当场道歉；如果做不到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的账号就是假的，你就是一个骗子。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百万跳到了两百五十万。弹幕分成了两派，一派刷“支持王乐”，一派刷“鬼叔说得对”。水军还在刷，但已经被正常的弹幕淹没了。林妙妙在耳机里没有说话，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，只能靠王乐自己。
王乐转过头看着镜头外的小柒。小柒飘在阴影里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看着王乐，点了点头。
王乐对着镜头说：“小柒，你听到了。让鬼叔那边的温度降一降，别太多，五度就行。”小柒闭上眼睛，把意念集中在鬼眼共享的通道上。她的怨气穿过网络，穿过屏幕，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，精准地锁定了鬼叔房间的位置。温度计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——二十六、二十五、二十四、二十三、二十二。鬼叔的笑容僵住了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温度计，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，电池盖抠开又合上，数字没有跳回去，停在二十二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温度计坏了。”他把温度计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，全新的，还在包装里。拆开，开机。数字从二十四开始跳——二十四、二十三、二十二、二十一。鬼叔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。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，房间里的灯管开始闪烁，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像呼吸一样的明灭。灭，亮，灭，亮，频率越来越快。
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开始出现雪花，不是信号不好那种雪花，是那种像老式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黑白雪花，夹杂着扭曲的线条。音响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，像有人在麦克风前吹气。鬼叔站起来，椅子倒了，他退到墙边，后背贴着符纸，嘴唇在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，看着镜头外的小柒。小柒睁开眼睛，嘴角微微翘起。
鬼叔房间的灯管炸了。不是碎，是炸，玻璃碎片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通过麦克风传进了直播间。灯灭了，只剩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照着鬼叔那张惊恐的脸。他蹲下来，躲在桌子底下，声音从桌子下面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“关掉！快关掉！我信了！我信了还不行吗！”
王乐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收回怨气，灯管不再炸了，屏幕雪花消失了，音响的电流声停了。鬼叔从桌子底下爬出来，头发乱了，冲锋衣的领子歪了，脸色蜡黄。他站在镜头前面，低着头。“对不起。我认输。我不该质疑你。”他关掉了连麦，屏幕右边变成了黑屏。
弹幕疯了。“鬼叔自己吓自己！”“他桌子底下那一段我要笑死了！”“温度计真的降了！不是特效！”“小柒牛逼！”“王乐赢了！”
水军撤退了。那些灰色的默认头像像退潮一样消失，直播间恢复了正常的弹幕。在线人数跳到了三百万，还在涨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喝了一大口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小柒从阴影里飘了出来，飘到镜头边缘，只露出半张脸。弹幕又炸了一波。
王乐看着镜头，笑了。“还有谁要质疑？”
弹幕刷了一排“没有了”“你是大佬”“小柒最牛”“王乐威武”。林妙妙在耳机里的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三百万在线！服务器要崩了！你快点收尾！”王乐点了点头，对着镜头挥了挥手。“今天的直播就到这。感谢大家来看我。下次直播，提前通知。”他停了停，看着身边的小柒，“小柒，跟大家说再见。”
小柒从镜头外探出半个身子，挥了挥手。“再见。”
直播关了。屏幕变黑了。王乐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一口气。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她低头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
“我刚才做得对吗？”
王乐抬起头看着她。“对。非常对。谢谢你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飘回窗台上坐下。林妙妙从手机后面站起来，腿蹲麻了，晃了好几下才站稳。她看着后台数据，手指在发抖。
“三百二十万人在线。最高的时候。打赏金额……我数不清多少个零了。热搜第一，挂了四个热搜。‘王乐直播’‘小柒显灵’‘鬼叔认输’‘阴间合伙人’。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崔判官没有发消息。他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着王乐。“崔判官刚才问我，小柒隔空降温、炸灯管，算不算违规使用能力。我说‘特殊情况，粉丝要求自证清白’。他沉默了半天，说‘下不为例’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把搪瓷缸端起来发现茶已经没了，走到饮水机前续上热水，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。他端着搪瓷缸走回桌边。小柒飘在窗台上看着月亮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林妙妙趴在桌上盯着后台数据，嘴角翘得老高。老周站在门口，端着搪瓷缸看着他们三个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鬼叔认输了，水军退了，三百二十万人在线，热搜第一。他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让那些信他的人知道——他们没信错人。他把耳机线拔出来，塞回口袋。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到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声音，听到林妙妙在数打赏金额的声音，听到小柒轻轻哼歌的声音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