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回放的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破了亿。王乐看着后台那个数字，一后面跟着八个零，他数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数错。粉丝从三百万涨到了五百万，私信箱爆了，林妙妙挑了几条给他看——有泪流满面的感谢，有咬牙切齿的咒骂，还有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一个小学生写的：“王乐哥哥，我爸爸去世了，妈妈说他在天上。他也能看到小柒吗？”
王乐把那封信看了两遍，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有点不真实感。”他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林妙妙趴在桌上，下巴搁在手臂上，声音闷闷的。“你现在是网红了。五百万粉丝，比南城电视台的官方账号还多。”王乐没有回头。“网红能当饭吃吗？”“能。广告费够你吃一辈子红烧肉盖浇饭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边。她的表情不太对——不是生气，不是难过，是一种“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”的茫然。她从身后拿出一张纸，打印的，彩色，上面是一幅画。画上是她和王乐，白裙子对白衬衫，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，背景是一轮巨大的月亮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：“人鬼情未了——致我最爱的CP。”
“网上有人画了我和你的同人图。”小柒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听得出平底下的东西，“还有同人文。几千字的那种。”
王乐接过那张纸看了看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画得不错。你比真人好看。”小柒瞪了他一眼。“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！他们写我们谈恋爱！我是鬼，你是人，他们脑子有病吗？”王乐把画还给她。“你生前没谈过恋爱？”
小柒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体验一下。反正不用真的谈。”
小柒的脸白了一下——虽然本来就很白，但现在是白里透红，红得不太明显。她把画揉成一团，但没有扔，攥在手心里。“我不想当网红。我就是帮帮你，不是想红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眼睛。深棕色的，干净的，像一潭湖水。她的眼角有一丝红，不是哭，是急。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小柒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揉成团的那张画。“因为你傻。别人都不管我，你来管。别人都跑了，你没跑。你被我打下楼梯两次，胳膊破了，后脑勺起了包，你还没跑。我就想，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。”她的声音越说越小，小到像蚊子叫。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从她手里把那张画拿过来，展开，抚平褶皱。月光下，白裙子和白衬衫牵着手，背景是一轮巨大的月亮。他把画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就当是在演戏。观众喜欢的是‘角色’，不是你。画里的人是小柒，不是你自己。”
小柒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可我就是我。那个‘角色’也是我。他们喜欢的那个半透明的、会穿墙的、说话冷冰冰的女鬼，就是我自己。我不能说‘那不是真的我’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的白裙子上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她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到她身后的铁皮柜和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
“那你就做自己。不用管别人怎么想。你喜欢穿白裙子就穿白裙子，喜欢扎马尾就扎马尾。他们画他们的，你过你的。你是鬼，他们还管得着你？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“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。”她又顿了顿，“但我是鬼，你也是鬼。不对，你是人。”
王乐笑了。“我知道。我自己是谁还用你告诉我？”
小柒哼了一声，把头转过去，马尾甩了一下。她把那张画从王乐手里抽走了，又看了一眼，折好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——半透明的手伸进半透明的口袋里，画面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。
“算了，红就红吧。反正我是鬼，不在乎。”
王乐看着她的侧脸，阳光从她的鼻梁滑到嘴唇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没有说什么，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又塞了回去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小柒的声音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了进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冥界APP，把屏幕对着王乐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说‘祝贺你火了，注意影响’。”王乐看着那行字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有下文。“没了？”老周把手机收回去。“没了。就这两句。语气不冷不热，像是在对付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，他一口闷了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“他怕我得意忘形。我不会。”
林妙妙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，嘴角还有口水，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下一期选题：阴间的爱情故事。”王乐看着那行字，又看了一眼小柒。小柒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同人图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三个人身上——王乐、林妙妙、小柒。一个人睡着了，一个人站着，一个鬼飘着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学生写来的信，又看了一遍。“王乐哥哥，我爸爸去世了，妈妈说他在天上。他也能看到小柒吗？”他拿出笔，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：“能。你爸爸也能看到你。他很好，你不用太想他。”他把信装回信封，放在桌上，准备明天寄出去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“你信里写的，是真的吗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也是鬼，你不知道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。每个鬼魂不一样。有的能回来看，有的不能。你回答‘能’，是骗他的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阳光从树叶间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“‘能’是假的，但‘他很好’是真的。他不会再疼了，不会再难受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，飘回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目光里有王乐看不懂的东西。也许是回忆，也许是期待，也许只是看着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五百万粉丝，同人图，同人文，热搜第一。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个小学生寄来的信，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他也能看到小柒吗？”他闭上眼睛。电流声还在响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