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账号解封后的第三天打来的。王乐正在值班室里整理第二期的素材，手机响了，一个陌生号码，座机，区号是本地的。他接起来，对方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有一种职业性的严肃。“你是‘阴间合伙人’账号负责人？请来一趟。城东区互联网信息办公室。”王乐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事？”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妙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，看着王乐的表情。“谁啊？”“网信办。”林妙妙的脸色变了。“他们要干嘛？”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我陪你去。你对那边不熟，我认识路。”王乐看着他。“你去过？”“去过。以前有代理人被请去喝茶，我陪着去的。”
城东区网信办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里，大门有保安，登记了身份证才能进。走廊很长，灯光惨白，墙上贴着宣传画——网络安全为人民。王乐走在前面，老周跟在他后面，搪瓷缸没带进来，放在门口的保安室了。
接待他们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，门半开着。王乐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个声音：“进来。”房间不大，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，桌上堆着文件和一台电脑。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桌子后面，一男一女，表情严肃。男的四十多岁，头发稀疏，戴眼镜。女的三十出头，短发，看起来很干练。
“你是王乐？”男的问。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王乐坐下来，老周站在他身后没有坐。男的翻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截图——王乐账号主页、几条视频的封面、直播时的弹幕截图。他抬起头看着王乐。“有人举报你传播封建迷信，你有什么解释？”
王乐看着那个文件夹，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做的是情感类内容，用的是特效和虚构故事。没有宣传封建迷信。那些视频里的‘鬼魂’是特效，‘阴间’是虚构背景。我的账号定位是‘讲故事的博主’，不是灵异节目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出殡仪馆的工作证明和平台解封通知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殡仪馆的工作证明，我是正规员工。这是平台解封通知，他们审核后认定我没有违规。”
女的拿起手机看了看，又放下。“你的视频里出现了‘鬼魂’，容易误导群众。尤其是那些分辨能力不强的观众，可能会当真。你考虑过这个影响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考虑过。所以我们在视频里加了‘本故事基于真实事件改编，人物已做模糊处理’的提示。也在直播里反复说过，小柒是特效，不是真的鬼魂。”男的翻到文件夹里的一张截图，上面是直播时小柒入镜的画面，半透明的身影，弹幕里有人说“是真的鬼”。“这个‘小柒’你怎么解释？”
王乐没有犹豫。“她是AI特效。我们的技术团队用实时渲染做的，成本很高，但效果逼真。很多观众以为是真鬼，那是他们自己的理解，我们没有引导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我会整改，在视频里加上更明显的‘虚构’提示。但‘鬼魂’元素，是我们账号的特色，去掉可能会影响识别度。”男的看着他。“特色重要还是合规重要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都重要。我会找到平衡点。”
女的站起来，把文件夹合上。“行。今天就到这。记住，下次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老周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办公室，走廊很长，灯光惨白。王乐的脚步很稳，不快不慢。老周走在他旁边，没有看他。出了办公楼的大门，阳光照在脸上，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老周从保安室拿回搪瓷缸，递给他。“他们说什么了？”
王乐接过搪瓷缸，没有喝，握在手里。“警告。要求整改，去掉‘鬼魂’元素。不然下次罚款拘留。”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王乐看着手里的搪瓷缸，搪瓷缸上的胶带缠了两圈，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沾了灰。“加提示。每期视频开头加‘本故事纯属虚构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’。直播的时候在屏幕上方挂‘温馨提示’的文字条。但不能去掉‘鬼魂’元素。”他看着老周，“那是账号的灵魂。”
回到殡仪馆，林妙妙在值班室里等着，看到王乐进来，站起来。“怎么样？”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“警告。要求整改。”他把谈话的内容说了一遍。
林妙妙听完沉默了。“那我们要改吗？”
“改。加提示，更明显的那种。但内容不改。”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“每期视频开头加‘本故事纯属虚构’的字幕，停留三秒。直播的时候在屏幕上方挂滚动条。足够明显，但不影响观看。”林妙妙点了点头，把纸接过去。“我马上去改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边。“他们没为难你吧？”王乐看着她。“没有。就是谈话。他们也是职责所在，有人举报就得处理。”
“你生气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生气。他们按规矩办事，我们按规矩整改。只要不把我们一棍子打死，就能继续。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，但没有吐出来，咽了下去。
窗外，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王乐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。风吹过树枝，树叶沙沙响。他想起了那些举报他的人——张有财、鬼叔，也许还有其他人。他们想让他闭嘴，但他不会。他只会把“虚构”两个字标得更清楚，把故事讲得更好，让那些需要的人还能找到他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妙妙。“第二期的素材重新整理。开头加三秒钟的黑底白字，‘本故事纯属虚构’。别太突兀，但一定要清晰。”
林妙妙点了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，电流声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警告、整改、罚款、拘留——那些词他都不怕。他怕的是那些需要他的人找不到他了。但他还在，号还在，小柒还在。够了。他把耳机线拔出来塞回口袋，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