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值班室，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。王乐说不上来，不是紧张，不是严肃，是一种“我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说”的犹豫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拉开椅子坐下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又放回去。
“阎王特使想见你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他的投影已经到了，在走廊里。”老周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慢慢浮现，不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，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，像水渗透纸张。白发老者穿着白色官服，胸前绣着麒麟，面容慈祥但不失威严。他穿过走廊，走进值班室，王乐站起来。
“王乐，又见面了。”阎王特使的声音平和，像在跟晚辈聊天。他的身体是投影，半透明，能看到他身后的铁皮柜和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
王乐看着特使。“特使，您找我什么事？”
特使在老周让出的椅子上坐下，老周退到一边，端着搪瓷缸。特使看着王乐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才开口。
“你在阳间的活动，对阴间也有利。阴间在阳间的形象一直不太好，不是阴森恐怖就是封建迷信。你做的那些视频，至少让阳间人觉得——阴间也有温度，鬼魂也有感情。阎王爷看了你的视频，说了一句‘这个年轻人不错’。”王乐愣了一下。“阎王爷看我的视频？”
特使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也刷抖音。他退休了，没什么事，每天刷刷短视频，看看新闻。你的账号他关注了，只是你不知道。”王乐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周在身后轻咳了一声。特使继续说道，“这次平台封号的事，我知道。张有财和那个叫‘鬼叔’的博主联手举报你，网信办约谈，你受了委屈。我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人，帮你递了材料。那个‘有关部门’的通报，有人帮你挡了一下。不然你的号不会那么快解封，约谈也不会只是警告。”
王乐看着特使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谢特使。但我不想依赖阴间的关系。我做账号不是为了阴间，是为了那些放不下的人。您帮我，我感激。但我不想以后一有事就找您。”
特使看着他，目光里有王乐看不懂的东西，不是失望，不是赞许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释然。
“理解。这次是特殊情况。下次要靠你自己。”他站起来，整了整官服的袖子。“崔判官那边我会盯着。他最近在搞‘阴间形象宣传月’，想利用你的流量给阴间贴金，但又怕你失控。他这个人，又想用你又怕你。你不用理他，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想说不送，但特使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。从脚开始慢慢消失，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。消失前，他留下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阴间需要你这样的人。不是需要你的账号，是 need 你这个人。”
他消失了。值班室里恢复了安静，日光灯嗡嗡响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过来，站在王乐身边。“特使对你不错。”王乐看着特使消失的方向。“他是在投资未来。阴间需要改革，崔判官靠不住，他需要我这样的代理人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下一期的选题。她看到王乐的表情，脚步慢了一下。“特使走了？”王乐点了点头。林妙妙没有再问，把笔记本放在桌上。
“以后视频要加‘本故事纯属虚构’的提示。更明显的，每期开头加黑底白字，停留三秒。直播的时候屏幕上方挂滚动条。”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要求。“我明白。已经改了。第二期的素材都加上了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边。“特使说什么了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，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“说他帮了我们，说崔判官在盯着我们，说他觉得我们做得对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难得有阴间的高层说人话。”
王乐走到窗边，搪瓷缸端在手里，没有喝，就那么捧着。老周在身后说了一句“我先出去了”，端着搪瓷缸走了。林妙妙蹲在椅子上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剪辑第二期的视频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王乐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叶子已经长满了，翠绿翠绿的。阳光照在叶片上，泛着金色的光。他想起自己刚来殡仪馆的时候，槐树光秃秃的，像一具干枯的尸体。现在它活了，枝繁叶茂，他也活了。特使说“阴间需要你这样的人”，他不知道阴间需不需要他，但阳间需要他。
那些在评论区里写着“我想你了”的人，那些在小程序里下单代扫墓的人，那些在深夜里点开视频寻找安慰的人。他们需要他。他不会依赖阴间的关系，但也不拒绝善意的帮助。
林妙妙在身后喊了一声：“第二期剪好了，你要不要来看一下？”王乐转过身，走到电脑前。屏幕上，十条朋友圈截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每一条的开头都有一帧黑底白字的画面——“本故事纯属虚构”。停留三秒，不突兀，但足够清晰。
“可以。”王乐说。
林妙妙点了发布。
窗外，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回到窗边，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下次再被封，他还有备用账号。下次再被约谈，他还有整改方案。下次再被举报，他还有粉丝。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拔出耳机线，揣回口袋。端起搪瓷缸，茶已经凉了，一口喝完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第二期视频的数据在涨。十二万，二十三万，四十五万。他不用看也知道，那些评论里，又会有“看哭了”“谢谢你们”“我想他了”。他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。林妙妙在身后报数，小柒在窗台上哼歌。他闭上眼睛，不需要听电流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