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头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打来的。林妙妙正在剪辑第三期的视频,手机震了一下,她没看来电显示就接了起来。对方的声音很专业,语速适中,带着一种“我是来给你送钱”的从容。“林女士您好,我是杭州星火MCN的合伙人。我们关注您很久了,您运营‘阴间合伙人’账号的能力业内都有目共睹。我们愿意出年薪两百万,挖您来做运营总监。除了基础薪资,还有绩效奖金和期权。”
林妙妙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两百万。她现在的收入是账号利润的百分之二十,账号上个月利润二十多万,她能分到四万多。两百万是现在的四倍多,而且稳定,有底薪,有期权。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半条没剪完的视频,沉默了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视频没剪完。她坐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发呆。王乐端着搪瓷缸从窗边走过来,缸子里的茶冒着热气,他看了林妙妙一眼。
“谁的电话?脸色不对。”
林妙妙看着他。“有人挖我。年薪两百万,做运营总监。”
王乐的手顿了一下,搪瓷缸停在半空中。他把缸子放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来,看着她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发光。
“你想去?”
林妙妙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茧。“钱很多。我在这里没有底薪,只有分成。上个月分了四万多,但我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分这么多。账号被封过一次,随时可能再被封。万一哪天号没了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去MCN,有底薪,有社保,有稳定上升空间。”
王乐听她说完,沉默了几秒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苦得他皱眉,但没有吐出来,咽了下去。“如果你想去,我不拦你。但这里需要你。账号能走到今天,一半是你的功劳。视频是你剪的,策划是你做的,直播是你导的。没有你,我还在值班室里接那几个找假牙的任务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分你百分之十的股份。等公司估值明确后再调整,年底分红按比例算。你留下。”
林妙妙抬起头看着他。“百分之十?你知道现在账号估值多少吗?按五百万粉丝、月营收二十万算,至少值两千万。百分之十就是两百万。但那是估值,不是现金。你拿不出两百万给我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我现在拿不出。但未来能。你信我,就留下来。以后不会只有这一个账号,不会只有这一种变现方式。小程序、直播、广告、代运营,每一条线都能做起来。你在这里不是打工,是创业。我给你的不是工资,是股份。”
林妙妙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“百分之十五。”
王乐盯着她看了三秒。“百分之十二。不能再多了。你还要留空间给未来的核心团队。”
林妙妙伸出手。“成交。”
王乐握了上去。她的手很凉,但不是小柒那种刺骨的凉,是正常的、活人的凉。两个人握了三秒,松开了。
林妙妙把笔记本翻开,写下了“股份12%”几个字,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她拿起手机,给那个猎头回了一条消息:“谢谢您的好意,我暂时不打算离开。”发完,把手机关了,扔在桌上,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剪辑。
王乐站起来,端起搪瓷缸走到窗边。小柒从天而降,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她看着王乐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百分之十二?你倒是大方。”
“她值这个价。没有她,账号做不起来。没有她,我还在值班室里一个人对着手机镜头自言自语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“你就不怕她以后走了?签了合同也能毁约。”
王乐看着窗外那棵槐树,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不给。她要的是安全感,我给她安全感。她要的是未来,我给她未来。她留下来,不是因为我给了百分之十二,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。”
小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林妙妙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第三期剪完了,你要不要来看一下?”王乐转过身,走到电脑前。屏幕上,十条新的朋友圈截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一条的开头都有一帧黑底白字的画面——“本故事纯属虚构”。停留三秒,不突兀,但足够清晰。
“可以。”王乐说。
林妙妙点了发布。
窗外,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王乐回到窗边,搪瓷缸放在窗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,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林妙妙没有被挖走。十二个点的股份换来了她的留下。不是她贪,是她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。他给了。不是为了绑住她,是为了让她知道——这里不是老板和员工,是合伙人。
他拔出耳机线,揣回口袋。端起搪瓷缸,茶已经凉了,一口喝完,苦得他皱眉,咽了下去。
林妙妙在身后报数据——第三期播放量破十万了。小柒在窗台上哼歌,老周在走廊里泡茶。王乐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洒进来,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
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