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的投影出现在值班室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吃泡面。老坛酸菜味的，酸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他抬起头，面条还挂在筷子上，看到那个半透明的黑色身影从墙壁里渗出来，像墨水滴进了水里。
崔判官穿着黑色官服，胸前绣着獬豸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身体是投影，半透明，能看到他身后的铁皮柜和墙上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。他没有坐，站在那里，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乐。
“王乐，你现在是阴间最有影响力的代理人。我有个提议。”
王乐把面条吸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。他放下筷子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他没有站起来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崔判官。“什么提议？”
崔判官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卷轴，展开，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几行字。他把卷轴对着王乐，让王乐看清上面的内容。“阴间需要正面宣传。你来做‘阴间形象大使’，功德值奖励翻倍，权限全开。中级托梦术、高级通灵眼、穿墙符，所有技能无需审批，直接购买。每月额外补贴一千功德值。”
王乐看着那几行字。功德值翻倍，权限全开，每月补贴一千。听起来很美。他抬起头看着崔判官。“条件呢？”
崔判官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果然很聪明”的表情。“条件很简单——以后你的内容要配合阴间宣传，不能揭露负面。阳间需要看到阴间的美好一面。那些冤案、腐败、压案不翻的事，不适合公开讨论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强调了后半句的每个字，“你可以说‘部分实话’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搪瓷缸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那我不能说实话了？”
崔判官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“我在跟你讲道理”的耐心。“你可以说实话，但不必说全部。阴间不是完美的，但也不需要把所有缺点都暴露在阳间人面前。你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，应该懂得平衡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崔判官。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他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。我拒绝。”
崔判官的脸色没有变化，但卷轴被他收回了袖子里。他的语气依然平稳，但多了一丝冷。“拒绝合作，影响阴间团结，扣二百功德值。”
系统消息弹了出来。王乐没有看手机，他知道数字在跳。余额从四千零五十跳到了三千八百五十。他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回头。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，表情复杂。他看着崔判官的投影，又看了看王乐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崔判官走到门口停下来。他的投影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了。“我不急。你迟早会需要我。”他消失了。值班室里安静了，日光灯嗡嗡响。
王乐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筷子，泡面已经坨了。他把面条扒进嘴里，一口一口地吃，吃完了把碗扔进垃圾桶。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落到他身边，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上的扣款通知。
“二百功德值。他真扣了。”
王乐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他变了套路。以前是硬来，现在软硬兼施。给甜枣，再打一巴掌。甜枣我没接，巴掌挨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心疼吗？二百点够买不少东西了。”王乐想了想。“心疼。但他给的那些条件，我不能要。拿了就得听他的话，他说什么我发什么，他不让说的我不敢说。那我还是我吗？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飘到窗台上坐下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来。他把缸子放在桌上，看着王乐。“崔判官今天这个态度，比以前软了。以前他直接命令你，现在跟你商量。说明他忌惮你了。你有粉丝，有影响力，有阎王特使撑腰。他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待你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“忌惮归忌惮，该扣功德值还是扣。他不会手软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下一期的选题。她看到王乐的表情，脚步慢了一下。“崔判官来过了？”
“来过了。让我做形象大使，我没答应。扣了二百功德值。”
林妙妙咬了咬嘴唇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王乐不知道她写了什么，但他看到了那行字下面的横线，划得很重。
“他有说别的吗？”
“说我不需要全部说实话。”
林妙妙抬起头。“那你还打算说实话吗？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说。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不说。但‘不该说’不是他告诉我的，是我自己判断的。”
林妙妙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阳光从槐树枝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王乐走到窗边，搪瓷缸放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崔判官扣了他二百功德值，他心疼。但他没有后悔。他拒绝了形象大使的橄榄枝，那不是橄榄枝，那是枷锁。他不能因为怕扣分就不说真话，也不能因为贪图福利就出卖原则。阎王特使说他“需要他这样的人”，大概就是因为他在该说不的时候说了不。
他把耳机线拔出来，塞回口袋。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第二期视频的数据在涨。林妙妙在身后报数，小柒在窗台上哼歌，老周在走廊里泡茶。王乐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。
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