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古宅的大门是一张张开的嘴。王乐站在门口，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门洞，照亮了门槛上厚厚的灰尘和门后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过门槛。
阴风扑面而来。不是普通的风，是那种从地底下吹上来的、带着霉味和腐朽气息的冷风。王乐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后飞出去，后背撞在门框上，闷响一声，疼得他龇了下牙。手电筒脱手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光柱扫过墙壁，照出墙上那些褪色的壁画——缠枝莲、蝙蝠、寿桃，吉祥图案，但颜色剥落了大半，在惨白的光里像一张张哭泣的脸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“他们不欢迎我们。”
王乐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弯腰捡起手电筒。光柱重新亮起来，照着门洞里的黑暗。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热，不是被怨气激发的灼烫，是那种温和的、像有人用手捂着他的暖。
“那就硬闯。”
他迈步走进去，这一次脚步更稳。小柒飘在他前面，白裙子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白光，像一盏移动的灯。走廊很长，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紧闭的门，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，字迹模糊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走了一半，黑影从天花板上扑下来。速度很快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。小柒来不及躲，被撞了个正着，整个人——整个鬼——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灰尘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，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怨气凝结物，像血，但不是血。
王乐冲到她前面，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个黑影。
黑影落地，慢慢凝聚成人形。一个老者，穿着清朝的服饰——长袍马褂，瓜皮帽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身体是黑色的，不是半透明，是实体的黑，像一块凝固的墨。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炭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外人滚出去！这是我家！是我们家族的事，不需要外人插手！”他的手一挥，一道黑气从袖子里射出来，直奔王乐的面门。
小柒从地上飘起来，挡在王乐前面。黑气撞在她身上，她闷哼一声，又往后退了半步，但没有让开。她的白裙子被黑气侵蚀，裙摆上多了几个焦黑的洞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王乐扶住她。
“没事。他力气不小。”小柒的声音很稳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不是怕，是愤怒。
老者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影。一个穿着民国的中山装，四十多岁，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的怨气是深灰色的，比老者淡一些，但依然浓得像雾。另一个穿着现代的夹克，牛仔裤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怨气最淡，浅灰色，但他的眼神比另外两个更复杂，不是愤怒，是疲惫。
民国怨灵开口了，声音比老者低一些，但同样冷。“爹，你让他们走。这是我们的事，我们自己解决。”老者的暗红色眼睛瞪过去。“解决？你解决了一百年，解决出什么了？还不是困在这里出不去！”现代怨灵蹲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声音闷闷的。“吵吵吵，吵了一百年了。你们不烦，我烦了。”
王乐看着他们三个。清朝的、民国的、现代的，三代人，百年怨气。他们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他们被困在这里，困在彼此的怨恨里，困在那个永远解不开的结里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对着老者。
“我是阴间代理人，来帮你们解脱。”
老者的眼睛里的暗红色火苗跳了一下。“不需要。这是我们家族的事，外人没资格管。你走！”
王乐没有走，站在原地。手电筒的光照着老者的脸，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在那里站了一百年，也许更久。
“你们困在这里百年，不想出去吗？”
老者沉默了。民国怨灵也沉默了。现代怨灵从墙角站起来，看着王乐，眼神里有光，不是怨气的暗红，是另一种光。
“想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我想出去。但老不死的不同意。”他指了一下老者，“他说不能忘本，不能让外人插手。我们就在这里耗着，一年又一年，十年又十年。我死了八十年了，困在这里八十年。我够了。”
老者的脸变了，不是那种“我错了”的变，是那种“你敢忤逆祖先”的愤怒。“忤逆祖先！没有我，哪有你！没有这个家，哪有你！你忘本！”
王乐看着那个年轻人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年纪。他叫张怀远——王乐后来查到的名字，民国时期的大学生，死于战乱。但在那之前，他已经被困在这栋老宅里了，困在家族的规矩和束缚里。
现代怨灵看着老者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蹲下去，又把脸埋进了手臂里。
小柒点了点头。两个人退出了古宅。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了，吱呀一声。
王乐站在古宅门口的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任务进度还是零，功德值没变。他关掉手机，仰头看着天空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，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神，“想出去”三个字像一把刀，扎在他胸口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那个年轻人，他死了快一百年了。他说他想出去。他指的不是这栋老宅，是那个困住他的东西——家族、规矩、孝道、‘我是为你好’。他活着的时候被困住，死了也被困住。”王乐把手电筒关掉塞回背包，跨上共享单车。
“你说他能走得掉吗？”
王乐看着前方的路。“能。只要有人帮他。”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。红灯亮了，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，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白色的数字在跳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整条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
红灯变绿了，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城西古宅越来越远，但那些怨灵的眼睛还留在他的脑海里——老者的倔强，民国脸的疤痕，年轻人的疲惫。
王乐把车停好，看着殡仪馆灰白色的墙。月亮很亮，照得墙上的玻璃窗像一面面镜子，映出槐树摇晃的影子。他在那些镜子里看到了自己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袋很重，白衬衫领口起球了。但他看到自己嘴角翘着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我还能继续”的表情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笑。风吹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