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从古宅回来后，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。搪瓷缸里的茶水换了三遍，每一遍他都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——陈家，清末，三代，百年。下面画了几条线，每条线指向一个问号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他身后走过来，低头看着那些问号，转身走到铁皮柜前，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档案袋，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城西陈家·阴间备案”。
“古宅建于清末光绪年间，主人姓陈，叫陈德茂，是个秀才。考了几次举人没中，回乡置了这栋宅子。”老周把档案袋打开，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，字迹潦草，但能辨认，“他生了一个儿子，叫陈文远。民国时期，陈文远想出去读新式学堂，陈德茂不让，父子反目。陈文远离家出走，后来战乱时期死在了外面。陈德茂后悔了一辈子，死后魂魄不肯走，困在这宅子里。”
王乐翻到第二页，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，模糊不清，像是一个年轻人的侧影。“陈文远死后也回了这宅子，魂魄困在这里，跟父亲互相折磨。后来又添了一个——陈小军，陈文远的孙子，二零一八年在这宅子里上吊死的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边，看着那张照片。“拆迁纠纷。他家的老宅被划入拆迁范围，补偿款谈不拢。开发商半夜来拆房，他拦不住，在屋里上了吊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，终于断了。
王乐把档案袋合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陈德茂想控制儿子，儿子想挣脱父亲。孙子夹在中间，既理解爷爷的固执，又同情父亲的叛逆。三代人，困在一栋老宅里，困在彼此的执念里。
“如果能找到陈德茂的日记，就能了解他的心结。他为什么不让儿子读新学？只是因为他觉得旧学才是正统？还是有别的原因？”
小柒闭上眼睛，把鬼眼共享的感知范围扩展到最大。她的意识穿过墙壁，穿过街道，穿过城市的夜空，锁定在那栋灰色的老宅上。她的视线穿过大门、穿过走廊、穿过那些紧闭的门，停在西厢房的一堵墙后面。
“西厢房的墙壁里藏着一个铁盒。”她睁开眼睛，“墙壁是实心的，但盒子在里面，被砖头封住了。可能是陈德茂生前藏在那里的。”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穿墙符，还剩两次使用机会。他把符纸夹在指间，念了激活咒。符纸烫了一下他的手指，身体变轻了。
“第二次进去。这次不硬闯，先安抚。”
王乐从铁皮柜里拿出一叠纸钱，用红纸包好，塞进口袋。他跨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——一个人一个鬼——消失在夜色中。
古宅的门还是虚掩着，上次他退出来的时候没有关严。王乐推开门，这次他没有直接走进去，而是蹲在门槛外面，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红纸包的纸钱，点燃。火苗窜起来，纸灰飘起来，像黑色的蝴蝶。纸钱烧完，他用手指在灰烬里写了一个“安”字，站起来迈步走了进去。
走廊里的黑暗不像上次那样浓稠了。怨气还在，但那些黑雾退到了墙边，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。护身符在胸口微微发热。王乐走到西厢房门口，门锁着，锁是铁的，生了锈。他用折叠铲撬了几下，锁开了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木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。桌上落满了灰，但有一个砚台，墨已经干透了，裂成了几块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读书志在圣贤”，字迹端正，但纸已经发黄了。王乐走到那面墙前面，用手敲了敲，声音不对，空的。他闭上眼睛，发动了穿墙符。身体穿过砖墙，眼前一片漆黑。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。他把铁盒取出来，穿回房间。
铁盒不大，比鞋盒小一圈，红漆的，漆面斑驳，露出底下的黑铁。锁已经锈死了，王乐用折叠铲撬开。盒子里是一沓宣纸，写满了小楷，字迹工整，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。
陈德茂的日记。
王乐翻开第一页，日期写的是光绪三十一年，公历一九零五年。那一年，清政府废除了科举制度。陈德茂在日记里写：“朝廷废科举，士子失路，读书何用？”他坐在书桌前，把日记一页一页地翻。有些地方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力透纸背，有些地方被泪水浸湿了。
翻到后面，他看到了陈文远的名字。
“文远今日又与我争吵。他说要去省城读新学，我说新学无用。他说我不懂，我说他忘本。他摔门而去，三日夜不归。他母亲哭，我睡不着。”
再翻几页。
“文远走了。留了一封信，说‘此一去，不成功不回家’。他不懂，我不是反对他读书，是怕他走了不回来。”
又翻。
“三年了，没有音信。他母亲每日以泪洗面，我嘴上说‘不回来算了’，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是我的独子，陈家的香火都在他身上。他走了，这个家还有什么？”
最后一页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候写的。
“文远死了。外面打仗，他死在战场上。我派人去收尸，只带回来一件血衣。他母亲看到血衣，一口气没上来，也走了。我后悔。我不该拦他，不该让他走，不该……”日记到这里断了。后面是空白的纸页，一张一张，干干净净，没有字。
王乐把日记合上，装回铁盒里。他把铁盒放回墙壁的暗格中，用砖头封好，穿墙回到了房间。小柒飘在他身边。
“陈德茂不是不让儿子读书，是怕儿子走了不回来。他控制，不是因为恨，是因为怕。怕儿子飞走了，这个家就散了。但他不懂，抓得越紧，失去得越快。”王乐站起来，把书桌上的灰吹掉，把砚台摆正，把那幅“读书志在圣贤”的卷轴挂好。他转身，看着门外。
走廊里，三个怨灵站在那里。陈德茂、陈文远、陈小军。他们没有攻击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王乐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纸钱，分成三份，放在地上。
“你们的家事，我不管。我只是来送你们一程。想走的，跟我走；不想走的，继续困在这里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门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身后，没有声音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出了古宅大门，月光照在他脸上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跟你走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，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“会。需要时间。”
他把耳机线拔出来，跨上共享单车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整条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古宅的阴影在身后越来越远，但那些人的眼睛还留在他心里。陈德茂握着日记的手，陈文远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脚步，陈小军蹲在墙角说“我想出去”。他不是在超度怨灵，是在解结。一个百年的结，不是一天能解开的。
王乐停好单车，看着殡仪馆灰白色的墙。老周站在门口端着搪瓷缸，目光在夜色里像两颗安静的星。他没有问结果，只是把搪瓷缸递过来。王乐接过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