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推开古宅大门的时候,王乐没有烧纸钱,没有用穿墙符,只是把那本铁盒里的日记抱在怀里。宣纸泛黄,字迹褪色,但那些字还在,一百多年前写的,墨水早干了,但那些后悔还在。小柒飘在他身后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
陈德茂站在走廊尽头,黑色的长袍马褂,瓜皮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,但没有上次那么浓了,像快熄灭的炭火。他看着王乐怀里的日记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王乐把日记放在地上,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。“吾儿出走,吾悔之晚矣。若儿归来,愿散尽家产,只求他平安。”
他念出这些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陈德茂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他飘过来低头看着地上的日记,那些字是他写的,一百多年前他坐在书桌前,手抖得厉害,但还是一笔一划写了下来。他以为没人会看到,连儿子都看不到。现在有人念出来了。
陈文远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民国时期的灰色长衫,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看着陈德茂,又看着地上的日记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“爹,你真的后悔?”
陈德茂转过身看着他。父子对视,中间隔着一百年的怨气,隔着一百年的沉默,隔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老者的暗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,像冰层下面涌出了泉水。
“是。我不该关你。不让你读书是怕你走了不回来。你走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你还是走了。”
陈文远的眼眶红了。鬼魂没有眼泪,但他的眼睛更红了,像被人揉进了沙子。“我也不该离家出走,让你一个人孤苦终老。我在外面打仗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做梦,梦到老宅,梦到你,梦到那扇我没推开过的门。”
两个人看着对方,隔了一百年,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。陈德茂伸出手,在半空中悬了一下,没有落下去。陈文远握住了他的手,两只半透明的手握在一起,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。他们的怨气开始消散,从黑色变成深灰,从深灰变成浅灰。陈德茂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,陈文远的身体也在变淡。
父子相拥。没有声音,但王乐看到了,陈德茂拍着儿子的后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陈文远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,一百年没叫过的那个字终于叫了出来。“爹。”
他们的怨气散了大半,但陈小军没有。那个穿着现代夹克、蹲在墙角的年轻人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的怨气没有消散,反而更浓了,从浅灰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他的眼睛不再是疲惫的灰色,而是一种燃烧的黑。
他冲过来了。速度很快,比上次那个黑影还快。王乐来不及躲,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,那手不是实体的,但比实体更有力。他的呼吸被截断,脸涨得发紫,护身符在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。小柒冲上去拉他的手臂,手穿过了怨气,被弹开摔在地上,白裙子在灰尘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高级通灵眼自动开启了。王乐的意识被拉进了陈小军的记忆碎片里——画面闪过,他站在一栋老宅前面,推土机停在门口,发动机轰鸣。开发商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一个破房子,值几百万?给你五十万不错了,不要拉倒!”他举着手机录像,手机上显示着“拆迁补偿协议”几个字,律师函的电子版在屏幕上弹出来,一条一条的红字。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手里攥着一根绳子,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。他的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灰烬一样的东西。绳子套在脖子上,他闭上了眼睛。
王乐从记忆碎片里退出来,喉咙还被掐着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,断断续续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不是你的敌人……我可以帮你……”
那只手松了一点力道,但没有完全松开。陈小军的脸凑近了他,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燃烧的火。“那个开发商还活着,我要他偿命!他害死了我,害死了我爷爷的爷爷留下的祖宅。我要他死!”
王乐喘了几口气。“我可以让他付出代价。法律治不了他,阴间可以。他的阳寿会被扣,他的公司会被查,他的名声会毁。只要他活着一天,就一天不得安宁。但你得答应我,放下怨气去投胎。”
陈小军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只松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,王乐的脖子疼得像要断了。他在犹豫,在想这个人值不值得信。那个开发商请过律师,请过记者,请过打手。没有人能帮他,一个都没有。现在来了一个殡仪馆打工的,说可以帮他,凭什么信?
但他还是松了手。也许是因为王乐没有躲,没有跑,没有说“你别冲动”。也许是因为王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他没见过的东西。像是理解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陈小军的怨气没有消散,但也没有继续攻击。他退到墙角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臂里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王乐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喉咙上有一道红印,像被人掐过的痕迹,但护身符还在发烫,温热的,像被人用手捂着。
小柒从地上飘起来,白裙子上沾满了灰。她飘到王乐身边,低头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王乐揉了揉脖子,站起来,走到陈小军面前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那个开发商叫什么?”
“周德茂。”陈小军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南城周氏地产的老板。他买通了拆迁办,买通法院,买通了所有能买通的人。”他抬起头看着王乐,“你能动他?他比张有财还难对付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周德茂,他听过这个名字。南城最大的地产商,身家几百亿,市政协委员,慈善家。他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,总是笑容满面,手里举着红色的捐款牌。但他也听说过那些传闻——强拆、打人、买通官员。没有人能证明,没有人敢作证。
“我试试。但不保证。”
陈小军看着他。“你不骗我?”王乐说,“不骗。”
陈小军站起来,退到墙角,双手抱着肩膀。他的怨气还在翻滚,暗红色的,像即将喷发的岩浆。但他在克制,不是因为原谅了谁,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能不能做到。
陈德茂和陈文远飘到王乐身边。老者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了,他的怨气散了大半,可以投胎了。他看着王乐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年轻人,谢谢你。小军的事,拜托你了。”王乐说不送,他摇了摇头,把目光转向陈小军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。他消失了。陈文远跟在后面,也消失了。
古宅里只剩陈小军。他的怨气还在,但比之前淡了一些,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灰色。他看着王乐,声音很轻。“你说周德茂的阳寿会被扣,怎么扣?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。“阴间有律法,杀人偿命。他在阳间害死了你,法律判不了他,阴间能。我帮你立案,收集证据。周德茂的阳寿会被扣除,每害一个人,扣十年。他害了多少人,你算算。”
陈小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至少三个。我认识的人里,有两个跟我一样,被逼得跳了楼。还有一个被他打成了植物人。”
王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个字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“明天开始查周德茂。你在这里等,不要做傻事。”
陈小军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暴走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你暴走了,就没人帮你翻案了。你等了一百年——不对,你等了五年。再等等,不差这几天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古宅。小柒飘在他身后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塞进耳朵。电流声沙沙的,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没有翘起来。
三代人,两个走了,一个留下。周德茂,跟张有财一样的人,甚至更狠。但他不怕,张有财斗过了,周德茂也斗得过。一个一个来,谁都不放过。他把耳机线拔出来,跨上共享单车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。“你脖子上的印还没消。”
王乐摸了一下,疼的。“没事。明天就好了。”风吹起他的衬衫,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城西古宅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碑,那些人还在里面,那些被欠的债还没还。但他不会停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