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军的怨气在收缩，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气球。他的身体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，眼眶里的暗红色在明灭之间闪烁。他看着王乐，声音低沉，但不是那种暴怒前的低吼，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赵德明。城西房地产老板。他买通了拆迁办，买通了法院，买通了一切能买通的人。我打官司打了两年，输了两年。律师说‘别打了，你赢不了’，我不信。我卖了房子请律师，律师收了钱不办事。我去信访，被人拦在外面。我去开发商公司门口拉横幅，保安把我打了一顿，扔出来。”他的手攥成拳头，怨气从指缝里渗出来，黑色的，像墨汁滴进了水里，“我要他死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没有后退。“我不能杀人。我是阴间代理人，不是杀手。但我可以让他做噩梦，体验你受过的苦。你被开发商欺负的时候有多绝望，我让他每晚上都梦到，一遍一遍地梦。直到他崩溃，直到他认罪。”
整栋古宅在震动，不是地震，是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力量。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，瓦片从屋顶掉下来摔碎在青石板上。王乐脚下的地面在摇晃，他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。
小柒从旁边冲过来，白裙子在黑暗中像一道闪电。她挡在王乐面前，面对着陈小军。怨气的冲击波撞在她身上，她的身体像一片纸被风吹起来，撞在后面的墙上，闷响一声。她从墙上滑下来，瘫坐在地上，透明程度从七成降到了五成，白裙子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在灯下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王乐跑过去扶她。“你没事吧？”小柒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腿没力气，晃了一下又坐下了。“没事。他力气太大了。比上次大很多。”她看着陈小军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，但没有说出来。
陈小军的怨气还在翻滚，暗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。他的眼睛变成了全黑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团虚无的、能吞噬一切的黑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指尖有黑色的雾气在缭绕，像蛇。
“你冷静！”王乐站起来，张开双臂挡在小柒前面，没有退。护身符在胸口烫得像要烧起来，绸布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，他闻到了焦糊味。“如果你杀了他，你永远不能投胎，会魂飞魄散。你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？值得吗？”
“我帮你。给我三天时间。我会让赵德明公开道歉，赔偿你的家人。如果他不同意，你再动手。”王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稳。
陈小军看着他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怨气的暗红，是另一种光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，不知道是真是假，但他想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在青石板上，像铺了一层霜。王乐把小柒扶到台阶上坐下，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。她摇了摇头，想起来喝不了水，把水瓶接过去放在地上，半透明的瓶身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“你刚才差点死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摸了摸脖子，那道红印还在，明天可能会变成淤青。“没死。阎王不收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不怕死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怕。但刚才那个情况，不能退。退了，他就真的失控了。他需要的不是打架，是有人站在他这边。”他把护身服从脖子上取下来，绸布已经焦了，边缘卷曲，符文暗淡。剩余时间还有一小时，但护身符受损了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他把护身符放进口袋。
“回去找老周，让他帮我们查赵德明的资料。三天，够不够？”王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一点多。三天，从今天开始算，到第三天晚上十二点。七十一小时，四千二百六十分钟。够不够？他不知道。但够不够都得够。他跨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身后，身体还是半透明的，但比刚才好了一些，从五成恢复到了六成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，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小柒飘到他身边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白得透明。
“王乐，赵德明比张有财还难对付。张有财至少怕阴间，赵德明什么都不怕。他不信鬼神，不信报应，只信钱。”
王乐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“那就让他信。”单车冲过路口。
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城西古宅在月光下越来越远，但陈小军的眼睛还留在他心里——那双黑色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里，有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的挣扎。他不是恶鬼，他只是走投无路。
王乐停好单车，看着殡仪馆灰白色的墙。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军绿色的棉袄变成了灰白色。他看着王乐脖子上的红印和小柒半透明的身体，没有问什么，把搪瓷缸递过来。王乐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三天。我要让赵德明公开道歉、赔偿陈小军的家人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“赵德明不是张有财。张有财至少还有阴间的把柄，赵德明在阴间没有档案。他生前不做好事也不做坏事，就是赚钱、赚钱、赚钱。他的功德值是零，不是负数，阴间动不了他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石阶上。“那就从阳间入手。他欠债，有人知道。他害过人，有人作证。只是没人敢站出来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。“他害的人多，证据难找。”
王乐拿出手机打开冥界APP，在任务列表里找到赵德明的名字——他的名字出现在好几个鬼魂的档案里。那些鬼魂，都是被赵德明间接害死的，拆迁户、员工、竞争对手。他们的魂魄在阴间游荡，等着有人替他们翻案。每个人的档案里都标注着“证据不足，待补充”。不是真的不足，是没人去查。
“三天，够找几个证人。”
王乐走进值班室，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——赵德明。屏幕上弹出一长串信息，他的公司、他的楼盘、他的捐款、他的荣誉，都是光鲜亮丽的。但翻到第三页，他看到了一个帖子，标题是“城西拆迁打死人，开发商赵德明逍遥法外”，发帖时间是五年前，跟陈小军的死是同一年。帖子下面没有回复，沉了。王乐把那个帖子截图保存。又翻了几页，看到了另一个帖子——“赵德明拖欠工程款，包工头跳楼”。也保存了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赵德明的信息。她已经查了一夜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精神很好。“赵德明的公司叫德明地产，在南城做了二十多年，开发了几十个楼盘。网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都是正面的，但我在本地论坛里找到了一些帖子，有人爆料他强拆、打人、行贿。那些帖子大多被删了，但我用快照看到了。”她把笔记本翻给王乐看，上面抄了几个ID——一个是被强拆的拆迁户，一个是曾经在德明地产工作的员工，一个是退休的记者。
王乐看着那几个ID。“明天去找他们。”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招手。王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，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续热水，也没有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捏在手里，没有塞进耳朵。他在想陈小军的眼睛，那双黑色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里，有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时最后的期待。他不能让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。
他把耳机线塞回口袋。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到小柒在窗台上轻轻哼着歌，听到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沙沙声。够了。
他转过身。“明天早上，先去找那个退休的记者。他可能知道最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