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赵德明的百科页面。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八岁，头发染得乌黑，梳着大背头，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，站在一栋大楼前面，双手抱胸，笑得自信。百科词条写得很漂亮——德明地产创始人、南城市政协委员、慈善家、累计捐款过亿。下面是一长串荣誉，什么“优秀企业家”“爱心人士”。林妙妙又打开本地论坛的帖子，标题用红色字体写着“德明地产强拆打死人，开发商赵德明逍遥法外”，发帖时间是五年前。
“赵德明，五十八岁，城西地产老板。二零一八年因为强拆被告过，但官司赢了。据说他贿赂了法官。”林妙妙把帖子往下翻，下面还有几个类似的，都是骂德明地产的，但回复很少，有的甚至零回复。那些帖子像扔进深渊里的石子，没有回响。
王乐看着那些帖子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泡的，现在凉了，苦得他皱眉。“有没有受害人？”
林妙妙又翻了几页。“陈小军是其中一个。还有其他几家，有的拿了钱私了，有的还在告。但大部分都撤诉了，不知道是被收买了还是被威胁了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身体的透明度已经从五成恢复到了七成，但白裙子上那几个焦黑的洞还在。她看着屏幕上赵德明的照片，眼神冷。“这种人，阴间没他档案？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他的功德值是零，不是负数。他活着的时候不做坏事，但也不做好事。就是赚钱。阴间管不了他。”
小柒哼了一声。“那就阳间管。”
王乐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，写了陈小军的名字和地址，站起来背上背包。“我去找他母亲。她在世，住城东。”
林妙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递给他。“带上。证据。”
王乐接过录音笔塞进口袋，走到门口。小柒飘在他身后。“你伤还没好，在值班室休息。”小柒没有停。“我是鬼，伤好得快。”她飘到他前面，白裙子的下摆在走廊的绿光里泛着淡淡的荧光。王乐没有再拦，跟在她后面。
陈小军的母亲住在一个老旧小区，红砖楼，六层，没有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坏了，王乐打着手电筒上了五楼，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她看着王乐，眼神里没有疑惑，没有警惕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灰烬一样的东西。好像她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。
“你是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里陈小军的档案页，把屏幕对着她。“阿姨，我叫王乐。你儿子小军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老太太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，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在哆嗦，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快要折断的老树。
“小军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在那边还好。就是放心不下你。”
老太太转过身走回屋里，留门开着。王乐跟了进去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没有进去。房间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家具老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陈小军的照片——年轻，穿着夹克牛仔裤，站在老宅门口，笑得很灿烂。
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，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儿子死得冤。但我没钱告他。那些律师，一听是德明地产，都不接。有一个接了，收了钱，第二天就退了，说‘这官司打不赢’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木板。
王乐把信封放在茶几上。“我帮你。不需要钱。我认识的律师，专门打这种官司，打赢了才收费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赵律师的名片放在信封旁边，“您什么时候想好了，打电话给他。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那张名片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。她抬起头看着王乐。“你为什么要帮他？你跟小军什么关系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他是我的委托人。有人欠他的，我替他要回来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，就那么流着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。她拿起那张名片握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
“赵德明不是人。他拆我家房子的时候，我跪在地上求他，他说‘你跪也没用’。小军去告他，他找人把小军打了一顿。小军报了警，警察来了，说是‘民事纠纷’，不管。”她越说越激动，声音开始发抖，“小军死了以后，赵德明派人送来十万块钱，说是‘慰问金’。我没要。他的钱，脏的。”
王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。他站起来，把信封往前推了推，没有拿走。“材料我留一份，您收好。如果有人来找您问话，您就说实话。没有人来，等律师通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转过身。老太太还坐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。“阿姨，小军走的时候，说了一句——‘妈，对不起’。”老太太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，哭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，压抑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。王乐轻轻关上了门，下楼，出了单元门。小柒飘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出小区，阳光很好，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。
王乐没有骑车，推着单车沿着马路走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刚才说‘小军走的时候说了那句’，是真的吗？还是你编的？”王乐看着前方。“编的。但她需要听到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王乐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“赵律师，有个案子委托你。强拆致人死亡，证据收集了一部分。委托人没能力付费，打赢了从赔偿金里扣。”赵律师回复得很快。“发过来看看。”王乐把材料打包发了过去。
他收起手机跨上单车。
“明天去找赵德明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确定？他比张有财还难缠。张有财至少还会做样子，赵德明连装都不装。”
王乐看着前方的路。“难缠也得缠。答应了小军的，不能食言。”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。天已经快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。他抬起头，月亮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东边的天空，淡淡的，像被水洗过的印记。
“明天你跟我去吗？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去。我伤好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再说，你一个人去，我不放心。”
绿灯亮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到小柒在身后轻轻哼着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