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明的别墅在城西的半山腰上，三层独栋，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，院子里有喷泉和花园。王乐站在铁栅栏外面，看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剩余时间一小时，绸布上焦黑的痕迹还在，但符文勉强能用。穿墙符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卷曲，但还能用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王乐对小柒说。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一个人进去？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托梦术对活人使用，你进不去。他的卧室可能有关灵体的阵法，你去了反而会被弹开。”小柒咬了咬嘴唇，没有坚持。
王乐穿过铁栅栏，院子里没有狗，没有保安，只有喷泉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走到别墅侧面，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，翻进去。厨房很大，料理台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和吃剩的牛排。他穿过走廊上了二楼，主卧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。推开门，赵德明躺在床上，穿着一件真丝睡衣，肚子上的肉把睡衣撑得紧绷绷的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瓶安眠药。
王乐站在床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穿墙符，看了一眼，没有用。穿墙是用不上了，他直接走进来的。他把符纸收好，闭上眼睛，开始施展中级托梦术。他的意识穿过空气，穿过赵德明的额头，进入了那片混沌的梦境世界。
赵德明站在一片荒地上，四周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。远处有一条河，河水是黑色的，河面上飘着白雾。河对岸有一座黑色的城，城门上写着三个字，古体的，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——“鬼门关”。
他想跑，腿不听使唤。想喊，嘴张不开。两个鬼差从雾里走了出来，穿着黑色的制服，面无表情，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。他们的手冰凉，没有温度，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臂。他挣扎，挣不开。他喊救命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。
鬼差押着他穿过鬼门关，走过奈何桥，桥下的河水漆黑一片，他不敢往下看。但他不小心看了一眼，河水里倒映着他的脸——不是他现在的脸，是死了以后的脸，灰白的、干枯的、像一具风干了的尸体。他尖叫了一声，想从桥上跳下去，鬼差把他拽了回来。
审判司的大堂里，判官坐在桌子后面，穿着红色官服，面容严肃。旁边站着两个鬼差，手里拿着锁魂链。判官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。
“赵德明，阳寿终。经查，你在阳间犯下诸多罪行：强拆致人死亡、贿赂法官、欺压百姓。证据确凿，无可辩驳。判入第十八层地狱，受刑五百年。”
赵德明的腿软了，跪在地上。他抬起头，看到大堂两侧站满了鬼魂——那些被他害过的人，那些拆迁户，那些被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，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。他们的眼睛看着他，没有愤怒，没有仇恨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。
他被拖了下去。地狱的门开了，里面是火海，是刀山，是油锅。他听到了惨叫声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地念。他绝望了，真的绝望了。他要死了——不是，他已经死了。他没有机会了。
“我错了！我愿意赔偿！”他大喊，嗓子都喊劈了，泪水模糊了眼睛，鼻涕糊了一脸。他不是真心悔过，是怕。但他喊出了那句话。
大堂里安静了。判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，像打雷。“赵德明，念你初犯，给你一次机会。陈小军家，赔偿五百万，公开道歉。否则，这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赵德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。浑身冷汗，睡衣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冰凉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他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水杯，手指抖得拿不稳，水洒了一身。安眠药的瓶子倒了，药片滚了一地，他没有捡，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给律师打了电话。声音沙哑，像含着砂子。“帮我联系陈小军的家人。赔五百万，公开道歉。今天就要办。”律师愣了一下。“赵总，那个案子我们已经赢了，不用赔的。”赵德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“我说赔就赔！你听不懂人话吗！”
律师没有再问。下午，赵德明的律师和助理来到了陈小军母亲住的那个老旧小区。老太太不敢开门，以为是骗子。助理在门外说了很久，说赵总愿意赔偿五百万，公开道歉，希望她能谅解。老太太拿着手机，手在抖，给王乐打了电话。王乐说：“阿姨，是真的。收下吧。是小军给你争取的。”
晚上，赵德明在本地电视台发了一条公开道歉的视频。他穿着西装，坐在镜头前，表情僵硬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念道：“对于五年前强拆导致陈小军死亡一事，我深表歉意。我承认，当时处理不当，给陈小军的家人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。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，并已对家属进行赔偿。在此，我向陈小军的家人，向社会公众，郑重道歉。”
念完，他站起来鞠了一躬。视频播出了，网上开始有人转发。
古宅的门开着。王乐走进去，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。陈小军蹲在墙角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——半透明的，怨气凝结成的。屏幕上是那条道歉视频，赵德明鞠躬的画面定格在那里。
他看着王乐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怨气的暗红，没有了那种要毁灭一切的愤怒，而是一种空洞的、潮湿的、像雨水打湿了窗户一样的东西。
“他道歉了。赔偿了。你看到了吗？”
“妈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身体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，从浅灰色变成了透明。怨气在消散，不是被打散，是被放下了。他站起来，朝王乐走了几步，伸出手，在半空中悬了一下，没有落下去。王乐握住了他的手，冰的，刺骨的冰，但这次他没有哆嗦。他握紧了一点，握着那块冰，握了三秒才松开。
“去吧。”
陈小军的身体化作光点，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不是魂飞魄散，是投胎。他的执念消了，该走了。最后一丝光点消失在空气中，古宅安静了。手电筒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，那些褪色的壁画在光里像一幅幅陈旧的梦境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掏出手机，系统通知弹了出来：“城西古宅怨灵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2500。当前余额：6250。”他看完那行字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
“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王乐转身走出古宅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青石板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停好单车靠在古宅门口的台阶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哭了？”
王乐摸了一下眼角。“没有。风吹的。”小柒没有戳穿他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想了想，没有塞进耳朵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想听风吹过槐树的声音，想听小柒轻轻哼歌的声音，想听那些故事结束之后留下的回声。
他跨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，59、58、57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。”
“下一个任务是什么？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的任务列表。列表里还有好多订单——代扫墓、情感调解、心理咨询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关了手机。
“先回去。泡面凉了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月亮很亮，照得整条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他们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，古宅的门慢慢关上了，发出沉闷的响。这一次，没有怨灵的哭声，只有风吹过空房间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