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宅的天井里洒满了月光。王乐在院子正中央用粉笔画了一个圈，圆圈的中心画了一个五芒星，每个角上放了一样东西——东边一盏油灯，西边一碗米，南边一面镜子，北边一把剪刀，正中央放着一张黄纸，上面写着陈家三代人的名字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三叠纸钱，每一叠都用红纸包着，上面各写了一个名字——陈德茂、陈文远、陈小军。
油灯点亮了。火苗在夜风里摇曳，把三个怨灵的影子投在墙壁上。陈德茂站在东边，马褂长袍，瓜皮帽，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像刀刻的。陈文远站在西边，灰色长衫，脸上的疤痕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。陈小军站在南边，夹克牛仔裤，低着头。三个人的身体都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他们身后的墙壁和那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。
“谢谢你，年轻人。”陈德茂的声音沙哑，但没有之前那种戾气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，苍老但平静。他看着王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的释然。王乐蹲下来，把三叠纸钱放进铁盆里，点燃。火苗窜起来，纸灰飘起来，像黑色的蝴蝶。陈德茂的身体从脚开始变淡，不是消散，是那种很平静的、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消失。
“我们终于可以走了。”陈文远的声音从西边传来，比陈德茂低一些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他看着陈德茂，看了几秒，把头转过去，目光落在王乐身上。“告诉小军的妈，他儿子走得很好，没有痛苦。”
陈小军蹲在南边的地上，手撑在膝盖上，没有站起来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面的青石板。陈文远说的话他听到了，但他没有回应。他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透明了，能看到他脚下的石板和石板上画的粉笔线。
王乐走到陈小军面前，蹲下来跟他平视。“你妈收到钱了。五百万，她存了银行定期。她说要留给你侄子读书。她身体还行，就是血压有点高。我让人定期去看她。”陈小军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头抬起来了。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，也不是暗红色，而是深棕色的，干净的，像一潭湖水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，终于发出了声音，很轻，轻到要凑近才能听到。
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王乐摇了摇头。“她说她不怪你。她怪的是那个开发商。”
王乐蹲在铁盆旁边，纸钱已经烧完了，灰烬还是热的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，烫的，缩了回来。小柒从他身后飘过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她低头看着那堆灰烬，没有说话。
手机震了。王乐掏出来看，是系统通知:“城西古宅怨灵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2500。当前余额:6250。”他看完那行字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又一个SSS级。”小柒飘到他身边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，“你越来越厉害了。从第一次被苏婉清吓得腿软，到现在能超度三代怨灵，进步不小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把粉笔圈擦掉。油灯吹灭，剪刀和镜子收进背包。他看着那面墙壁上的裂缝，那些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青砖，青砖上有刻字，不知道是哪一代人留下的。也许是陈德茂年轻时刻的，也许是陈文远小时候刻的，也许是陈小军活着的时候用石头划的，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这里可以改造成纪念馆，纪念那些被强拆的人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多了。这是阳间的事，你是阴间代理人，不是拆迁办的。这宅子归谁？开发商？政府？还是陈家后人？你说了不算。”
王乐沉默了。她说得对。他只是一个阴间代理人，管不了阳间的产权。但他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这栋宅子不被拆掉。他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。
王乐走出古宅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，照在灰色的墙面上，那栋老宅第一次显得不那么阴森。墙角的青苔在月光里泛着绿色的光，屋檐下的石雕露出了原本的模样——一只蝙蝠嘴里衔着一枚铜钱，寓意“福在眼前”。一百多年了，它还在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盯着那只蝙蝠看什么？”
“看它嘴里那枚铜钱。一百多年了，没人拿走。”
“鬼才拿。那是石头做的，拿不动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跨上共享单车。小柒飘在他右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
“王乐，你说他们下辈子还会是一家人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投胎记录查询需要权限，他试了一下，系统提示“无权查看”。他关掉手机，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不是一家人，应该都比这辈子好。没有拆迁，没有官司，没有上吊，没有困在一栋老宅里一百年互相折磨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月亮很亮，照得整条马路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古宅在身后越来越远，但那些人的眼睛还留在他心里。陈德茂的后悔、陈文远的愧疚、陈小军的委屈，都在那团金色的光里散开了。
他还欠他们一个结尾——不是超度，是记住。那些被强拆的人、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人、那些没有等到道歉的人。他可能帮不了所有人，但他能记住他们。
单车停在殡仪馆门口。王乐推开门，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古宅的任务做完了。三代人，都走了。下一个任务，可能更难，但我不怕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值班室。老周在，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。他没有问古宅的事，只是把搪瓷缸推过来。
王乐接过喝了一口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但他没有闭眼。
一个SSS级任务做完，还有下一个。城西古宅的事结束了，但还有更多的古宅、更多的怨灵、更多放不下的人等着他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打开冥界APP，翻到任务列表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，月光照在她的脸上，白得透明。她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王乐走到窗边，跟她并排站着，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琴。
“王乐，你说明天会有什么任务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什么任务，都接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，没有再问。两个人站在窗前，听着风声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像地上的银河。不是结束，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