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的微信对话框停在骗子发来的那句“做法事5000，先付款”上。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犹豫了一下才发出一句“能不能便宜？”。骗子回复很快，语气生硬：“不讲价。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？这是法事，跟神仙打交道的事，一分钱一分货。”林妙妙抬起头看着王乐，手机举在半空中。“很有经验。不是第一次骗了。”
王乐接过手机，翻了翻骗子的朋友圈。全是法事现场的照片，供桌、香炉、黄纸、木剑，配文不是“替善信化解冤孽”就是“超度亡灵，功德无量”。照片里的“道士”穿着杏黄色道袍，蓄着山羊胡，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。但王乐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连续三张照片里，供桌上的香炉位置不一样，烛台的角度也不一样。不是同一场法事，是不同场次拼凑出来的。骗子很专业，但不够专业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他身边。“我能追踪他的IP。鬼眼共享连上冥界APP的数据端口，只要他在用手机，我就能找到大概位置。”她闭上眼睛，怨气从身体里渗出来，深灰色的，像一层薄雾，笼罩着手机。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，红色标记在城郊的一片城中村区域，无法精确到哪一栋楼。
王乐把地图截图保存，背上背包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城郊的城中村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，红砖墙，铁皮顶，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王乐骑着共享单车在村口停下来，小柒飘在他前面，用鬼眼共享扫描每一栋楼。红色标记在缩小范围，从几百米缩小到几十米，最后锁定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。墙皮脱落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的红砖，二楼的窗户挂着褪色的窗帘，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。
王乐没有上楼，在楼下蹲守。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，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下午四点左右，一个中年男人从楼里走了出来。穿着皱巴巴的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很瘦，颧骨高耸，跟他们在城东小区看到的骗子不是同一个人。不是同一个团伙？还是那个骗子已经被抓了，这是另一个？
小柒飘到男人身后，通过鬼眼共享扫描他的手机。微信聊天记录里，他用同一个昵称——驱邪道人阿强。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着几十张法事现场的照片，跟之前骗子发的是同一批图片。他们是一伙的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他是那个“阴间合伙人（分支）”账号的实际运营者。被骗的粉丝后来在评论区说，加微信以后是一个叫“阿强”的人在对接。
王乐跟踪他走了几条巷子，到了一栋老居民楼。男人上了三楼，敲了敲一扇门。门开了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，头发全白了，背有些驼。她的眼睛是红的，像刚哭过。
“是张师傅吗？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，拎着包走了进去。王乐跟到门口，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他透过门缝往里看。客厅不大，沙发对面摆着一张供桌，上面铺着黄布，香炉、蜡烛、水果、点心。墙上挂着一幅神像，被香烟熏得发黑。老太太坐在沙发上，对面坐着那个男人，面前摆着一张红纸，上面写着生辰八字。
“你儿子今年多大？”男人问。老太太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“四十二。病了三年，医生说是心衰。我找了很多人，都不行。听说你能跟神仙说话，求求你帮帮我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攥在手心里，“钱不是问题。只要能救我儿子，多少钱都行。”
男人看着那张银行卡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打开包，从里面拿出一叠符纸和一串铜钱。正准备开口，身体突然僵住了——他的眼睛瞪大，瞳孔在剧烈收缩，嘴唇在哆嗦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他的嘴张开，声音不是他自己的，是一种机械的、没有感情的声音，从小柒的怨气里传出来的。
“阿姨，我骗你的。我不会做法事，也不会跟神仙说话。那些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，符纸是批发的，一块钱一张。我就是一个骗子，专门骗你们这种着急的人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，手里的银行卡掉在地上。她看着那个男人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可能是骗子但还抱着一丝希望”的茫然。
男人清醒过来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倒了，他低头看着老太太，又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叠符纸散了一地，铜钱滚到了茶几底下。他没有捡，转身就跑。王乐来不及躲，跟他撞了个满怀，两个人摔在地上。王乐先爬起来，抓住他的手臂。“你跑什么？”男人挣扎了几下，王乐按住了他。
小柒从供桌那边飘过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香烟里染成了淡灰色。她看着那个男人，眼神冷。
“报警。”小柒说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报了警。
十五分钟后，派出所的民警来了。王乐把事情说了一遍：冒充阴间合伙人诈骗、用迷信手段骗取钱财。他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、转账截图、骗子朋友圈的照片都交给了民警。那个男人蹲在墙角，双手抱头，没有说话。民警把他带走了。
王乐弯腰帮老太太捡起地上的银行卡递给她。“阿姨，他是骗子。您儿子的事，去医院，找医生。那些神神鬼鬼的事，不靠谱。”老太太接过卡攥在手心里，看着王乐。“你是真的那个阴间合伙人？我女儿经常看你的视频，说你帮了好多人。你能不能帮帮我儿子？”
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，字迹歪歪扭扭的。她把纸条递给王乐，王乐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。
出了居民楼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烧着的棉絮。王乐站在路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——不是自己抽，是刚才跟踪的时候从地上捡的，现在捏碎了扔进垃圾桶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你说那个骗子，他骗了多少人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他那些照片里，有十几场法事。每场至少几千块。可能骗了几万，可能几十万。”
“那些钱追得回来吗？”
“难。他要是花了，就追不回来了。只能让他坐牢。”王乐跨上共享单车。“先回去。林妙妙还在等消息。”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还在想那个老太太——她的儿子，心衰，四十二岁。她相信做法事能治病，不是因为她傻，是因为她走投无路了。医生救不了，她就求神仙。骗子看准的就是这个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。“赵律师，认识心脏科的专家吗？一个老太太的儿子，心衰，想找好一点的医院。”赵律师过了几分钟才回复。“认识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绿灯亮了。王乐收起手机，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他不知道那个骗子已经被抓了，但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在做“法事”的时候心脏病发作，已经去世了。他不知道。如果他知道了，可能会更恨那个骗子。一个被骗了几千块钱的人还能报警，一个失去儿子的人，报警也没用了。他蹬了一脚脚踏板，单车的链条在夜风里咔咔响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