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妙妙打开手机的时候，热搜第一的词条已经挂了两个小时。红色的“爆”字跟在后面，像一滴血。她点进去，看到那段视频——一个中年女人跪在殡仪馆门口，手里举着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她身后拉着一道横幅，白底黑字：“阴间合伙人害死我哥，还我亲人！”
林妙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点开了评论区。第一条是那个女人发的长文：“我叫张秀兰，我哥张建国四十二岁，患心衰三年。我妈信了‘阴间合伙人’的邪，花五千块钱请他们做法事。做法事的时候，我哥突发心脏病，骗子说‘神仙在考验他’，不让我们打120。等我哥不行了才送医院，人已经没了。这个账号害死了我哥，必须给个说法！”评论区已经炸了——“真的假的？”“王乐不是刚抓了骗子吗？”“谁知道那个骗子是不是真的被抓了？”“账号是王乐的，骗子也是打着他的旗号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王乐端着搪瓷缸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行字，搪瓷缸停在半空中没有喝。他放下搪瓷缸，拿起自己的手机，点开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。老太太跪在灵堂前哭，儿子躺在冰棺里，脸上盖着黄纸。那个骗子——阿强——在做法事的时候没有阻止家属打120，他们不敢打，怕得罪“神仙”。阿强被抓了，但他之前做的事还在，人已经死了，救不回来了。
林妙妙转过头看着他。“那个骗子虽然被抓，但他之前做的单已经出事了。网友不知道骗子已经被抓了，他们以为是你。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，粉丝从九百万掉到了六百万，还在掉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殡仪馆的大门口围了一群人，有人举着手机直播，有人拉着横幅，有人在喊“王乐出来道歉”。保安拦着他们，但拦不住声音。那些喊声穿过玻璃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，像远处打雷。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他身边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王乐转过身，走回桌边拿起手机，打开视频录制。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对着镜头，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水冒着热气。他的表情平静，但眼袋比平时更重了。“关于有人冒充我的账号导致他人死亡一事，我做几点说明。第一，那个骗子已经被警方抓获，不是我团队的人。第二，我本人从未提供过任何线下法事服务。第三，我会配合警方调查，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。”视频发出去了，评论区没有好转。有人说“骗子抓了跟你没关系？他打着你的旗号骗人，你监管不力”，有人说“你早干嘛去了？早不澄清”，有人说“掉粉活该”。
林妙妙刷新了一下页面，粉丝还在掉，从六百万掉到了五百五十万。她咬着嘴唇，没有说话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了王乐一眼，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
“门口那帮人，我让保安拦着，但拦不了多久。他们说要去报警，告你诈骗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让他们报。我没做亏心事，不怕查。”
小柒飘到他面前。“网友不信你。你需要直播，面对面回答他们的问题。”
林妙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。“直播容易翻车。万一有人恶意提问，万一有人带节奏，万一小柒不小心入镜——”王乐打断她。“今晚八点。直播，回应所有质疑。”
窗外的喊声越来越大了。有人喊“杀人犯”，有人喊“封杀他”，有人喊“赔钱”。那些声音穿过玻璃，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来。王乐没有关窗，也没有拉窗帘，就让它那么响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闭着眼睛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不怕？”
王乐睁开眼睛。“怕。但没有用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的人看到他的脸，喊声更大了。有人举着手机拍他，闪光灯一闪一闪的。他没有躲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。有人扔了一块石头，砸在窗户上，玻璃裂了一道缝。
小柒挡在他前面，怨气从身体里渗出来，深灰色的，像一层薄雾笼罩着窗户。石头没有飞进来，被怨气弹开了。王乐看着她。“不要伤人。”小柒收回怨气。
王乐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，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：“今晚八点，直播回应。”他把纸贴在窗户上，外面的人看到了，喊声渐渐小了。
林妙妙走过来，看着那张纸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傍晚，王乐坐在值班室里准备直播的内容。林妙妙帮他列了一长串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——你跟骗子是什么关系？你为什么不早报警？你赔偿受害者吗？你的账号还要不要继续做？他一个一个地想答案，写在笔记本上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，那些拉横幅的人还没走，坐在殡仪馆门口的花坛边上，有的在吃盒饭，有的在低头看手机。老太太被女儿扶走了，但横幅还留在那里，白底黑字，在暮色里像一面招魂幡。
“王乐，你说那个老太太，她知道你不是骗子吗？”小柒没有回头。
王乐放下笔。“知道。但她需要一个人来恨。她儿子死了，骗子被抓了，她找不到那个骗子的家人。她只能来找我。不是我的错，但她只能找我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不恨她？”
王乐想了想，把笔记本合上。“不恨。她刚死了儿子。换了我，我也不知道该恨谁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律师。王乐接起来，赵律师的声音很严肃。“王乐，那个骗子的案子，警方在调查。但他已经认罪了，诈骗金额大概二十多万。至于那个死者，法医鉴定结果是心源性猝死，跟法事没有直接因果关系。但家属要告你‘监管不力’，说你的账号给了骗子可乘之机。”王乐靠在墙上。“能赢吗？”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而且舆论不是法庭，你赢了官司，未必能赢回口碑。”
王乐挂了电话。
林妙妙从电脑前抬起头。“直播间的预约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万了。还有很多人在骂，但更多的人在等。”王乐点了点头，坐下来，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，续上热水。茶叶在开水里翻滚，像头发丝。他看着那些茶叶慢慢散开，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直播还没开始，但暴风雨已经来了。他挡不住，也不想挡。他只是在等风雨过去。
小柒飘在他身边。“王乐，你说今晚过后，账号还会在吗？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在。不在也没关系。人还在就行。”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看了一眼，塞回口袋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。他听到窗外那些人的喊声，听到林妙妙敲键盘的声音，听到小柒轻轻哼歌的声音。
他看着窗外。八点快到了。该上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