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整，直播间准时开启。画面里，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，领口起球的部位折了进去，但还看得出痕迹。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水冒着热气。身后是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和灰色的铁皮柜。在线人数从预约的五十万瞬间蹿到了一百万，两百万，三百万。弹幕刷得看不见画面，全是问号、感叹号、骂人的话。
王乐看着镜头，没有看弹幕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“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。今天我不解释，只展示证据。”
弹幕刷得更快了，但内容变了。不再是清一色的“杀人犯”，开始有人说“证据挺全的”“看起来不像编的”“那个转账记录是真的吗”。质疑声还在，但没有之前那么密了。
媒体记者连麦进来了。第一个是省台都市频道的记者，年轻女人，语气职业但带着咄咄逼人的锋利。“王先生，骗子打着你的旗号行骗，导致一人死亡。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吗？”
王乐看着她，没有躲闪。“有。监管不力的责任。但骗子不是我的人，诈骗不是我的指使，死者不是我的造成的。该我承担的责任，我承担；不该我承担的，我不背。”
记者追问:“你说骗子跟你没关系，为什么他能用你的头像、你的名字、你的视频素材？你的版权管理是不是有漏洞？”
王乐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，是平台的知识产权投诉记录。“骗子第一次出现的那天，我就向平台投诉了。投诉记录在这里，平台受理了，封了他的号。但他换了账号继续发。我发了声明，报了警，主动追查骗子的地址。我做了我能做的，但还是没能阻止悲剧发生。我很抱歉。”
第二家媒体连进来了，是一家网络媒体，男记者，声音尖锐。“王先生，有网友质疑你是在‘甩锅’。你觉得你的澄清能说服受害者家属吗？”
王乐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水烫的，他没有皱眉。“不能。家属失去的是亲人，我说什么都没用。但我愿意接受任何调查。如果警方认为我有责任，我认；如果法院判我赔偿，我赔。我不会跑，也不会推诿。”
第三路连麦进来了。不是媒体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，短发，穿黑色卫衣，眼睛哭得红肿。她的ID叫“小周”，头像是她和一位老太太的合影。她把镜头对准自己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你害死了我妈！你发个声明就完了？你知不知道我妈死得多惨？她躺在床上，那个骗子说‘神仙在考验她’，不让我们打120。等送到医院，人已经没了。你赔我妈命来！”
王乐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恨，有痛，有那种失去至亲之后不知道该恨谁的绝望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放得很轻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理解你的痛苦。失去亲人，谁都不好受。但真凶是骗子，不是我。我已经把他送进了派出所。你的母亲也被骗子骗了，我也是受害者。我会承担你母亲的丧葬费。不是为了赎罪，是因为我同情你，也对不起——我没能早一点抓住那个骗子。”
在线人数突破了四百万。
王乐看着镜头，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收起来，放回桌上。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，茶已经温了。
“如果你们还觉得我有罪，请报警。我愿意接受调查。我的身份证号、住址、工作单位，都在网上公开。我跑不掉，也不会跑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弹幕，那些字还在滚，但他不再看了。“我还想对那个老太太的女儿说几句话——小周，如果你在看，你妈妈的丧葬费，我会打到你卡上。不用谢我，也不用原谅我。你好好生活，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他说完，对着镜头微微低了一下头，不是鞠躬，是那种跟人道别时的点头。“今天的直播就到这。谢谢来看。”
林妙妙关掉了直播。屏幕变黑了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，长出一口气。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水已经凉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林妙妙蹲在手机后面，腿麻了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她看着后台数据，手指在发抖。
“最高在线四百二十万。打赏金额……我没数。热搜第一，挂了三个词条。‘王乐直播’、‘阴间合伙人澄清’、‘骗子幕后张有财’。”她从手机后面抬起头，“你刚才那几句，说得真好。是提前想的，还是临场发挥的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临场的。看到那个女孩的脸，话就自己出来了。”
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王乐身边。她看着他的脸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。“你刚才说‘你好好生活，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’。你相信吗？人死了真的有在天上看着？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是鬼，你问我？”
小柒愣了一下，嘴角翘了起来。“也是。我死了五年了，也没在天上看着谁。我就在殡仪馆飘着。”
王乐笑了。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。他端起搪瓷缸，凉茶一口闷了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。那些拉横幅的人已经走了，只留下一根被风吹倒的竹竿和一地碎纸。
“小柒。”
“你说那个小周，她会原谅我吗？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但她会慢慢好起来。时间长了，恨就不那么重了。不是忘了，是没那么疼了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窗边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眼袋照得更深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他不想听电流声，他只想站着，让夜风吹他的脸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低头看着王乐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说‘直播看了，处理得不错’。”王乐没有回头。“还有呢？”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没了。就这一句。”王乐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崔判官不会夸人，他说“处理得不错”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。
林妙妙从电脑前站起来，抱着笔记本。“我去写总结了。明天要发声明，账号的整改方案今晚要定下来。”她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王乐，你今天做得很好。”她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王乐站在窗前，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闭上眼睛，夜风吹过他的脸。风声里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他听不清说什么，但他觉得那声音在说——“继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