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王乐蹲在殡仪馆院子里刷牙，嘴里含着泡沫，手机在石阶上震了一下。他以为是林妙妙发来的数据截图，拿起来一看，是南城市公安局的官方微博推送。标题用蓝色加粗字体写着：“关于冒充‘阴间合伙人’账号诈骗案的警情通报。”他把泡沫吐掉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点开了通报。
“犯罪嫌疑人阿强（男，38岁）对其冒充‘阴间合伙人’账号、以做法事为名实施诈骗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现已查明，阿强受张有财（男，56岁，张氏集团董事长）指使，于2024年10月起在多个网络平台注册冒充账号，发布虚假信息，骗取钱财。张有财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。经查，王乐（‘阴间合伙人’账号实际运营者）与本案无关，无违法犯罪行为。”
王乐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把手机放在石阶上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泡的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小柒从他身后飘过来，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“张有财这次跑不掉了吧？”王乐把洗漱杯放在地上，站起来，看着远处城市的天空。云很白，天很蓝，阳光从槐树叶间透过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他可能会找替罪羊。”
小柒皱了皱眉。“替罪羊？证据都在，还能找替罪羊？”
“他能。把责任推给秘书，说秘书自作主张，他不知情。秘书拿了他的钱，当了替罪羊，他花钱减刑。有钱人，有的是办法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平板，屏幕上显示着账号后台。粉丝数从昨晚最低点的五百五十万，涨到了八百万，还在涨。“热搜第一，‘王乐被冤枉’。热搜第三，‘张有财被抓’。粉丝回来了，比之前还多。一千万，马上破一千万了！”
王乐接过平板，看着那个数字。999.3万，999.5万，999.8万。跳到了一千万。他刷新了一下，1001万。他把平板还给林妙妙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视频录制。他站在院子里，背后是那棵槐树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眼袋照得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警方通报大家都看到了。感谢警方的辛苦工作，也感谢粉丝们的信任和支持。我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改变做内容的初衷。那些真实的故事，那些放不下的人，我会继续讲。”视频很短，不到一分钟，没有剪辑，没有背景音乐。
发出去之后，评论区涌进无数条留言。有人说“终于清白了”，有人说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”，有人说“加油，一直支持你”，也有人说“虽然你没罪，但你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”。王乐看了几条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你清白了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看着她。“清不清白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个老太太死了，骗子被抓了，张有财被查了。活着的继续活，死了的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妙妙走到他身边，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。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粉丝破千万，下一步？”她把笔记本举起来。王乐看了一眼，想了想。“继续做内容。该拍视频拍视频，该直播直播。不能因为出了事就缩回去。缩了，就输了。”
他走进值班室，打开冥界APP。订单列表里还挂着几千单，代扫墓的、代烧纸的、情感调解的。他一个个看过去，点了“接单”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低头看着王乐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说‘恭喜洗清嫌疑’。”
王乐抬起头。“他又想干嘛？”
“不知道。就这一句。语气不冷不热。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他是在试探。看我经不经得住事。过了这一关，他以后可能会给我更难的。”
他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，订单列表里的数字还在跳，新的订单不断涌进来。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“王乐，你说张有财这次能判几年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一定。他有钱，有律师，有关系。可能判个三五年，缓刑，甚至不起诉。但阴间那边，他的阳寿已经被扣了三十年。阳间判不判，他都没多少年可活了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。“你恨他吗？”
王乐看着窗外。“不恨。没时间恨。恨一个人太累了，不如多做几单任务，多帮几个人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赵律师。王乐接起来，赵律师的声音带着轻松。“王乐，警方的通报我看了。那个骗子的案子，跟你没关系了。老太太家属那边，你要是愿意调解，我可以帮你谈。”王乐看着窗外，“丧葬费我出。其他赔偿，看家属要求。不是因为我应该赔，是因为她可怜。”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行。我帮你去谈。”电话挂了。
林妙妙从走廊里探出头来。“粉丝破一千一百万了！还在涨！”王乐转过身走回桌边，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打开冥界APP，翻到一个新订单，SSS级，功德值两千五。他点了“接取”。“走吧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城东。一个老居民楼，三代人被困在地下室。”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两个人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张有财被抓了。案子清了。我没事了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个人的，一个没有的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，一只脚撑在地上。风吹过他的脸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看着信号灯，红色的数字在跳。59，58，57。小柒飘在他旁边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，你说那些被骗的人，他们会原谅你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原谅也没关系。我做了我能做的，他们怎么想，是他们的事。”
红灯变绿了。王乐松开刹车，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小柒的白裙子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并排着，一起向前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，殡仪馆的灯还亮着。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，端着搪瓷缸，看着王乐离开的方向。林妙妙蹲在台阶上，抱着笔记本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