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方通报发出的第三天,新消息来了。张有财的秘书被逮捕了,罪名是“指使他人网络诈骗”。新闻稿写得很克制,“张有财本人因证据不足,未予刑事拘留”。王乐端着搪瓷缸靠在椅背上,把那条新闻看了两遍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他又脱身了。”林妙妙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着那条新闻,手指攥着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“秘书替他顶罪了。收了多少钱?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水温的,不烫。“五百万。也许更多。”
老周从走廊走进来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“阴间那边记录了,张有财的阳寿又扣了五年。他害了这么多人,扣到零是迟早的事。”王乐点了点头,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沙沙响。“那是阴间的事。我在意的是阳间的官司。”
林妙妙翻开笔记本,上面记着民事诉讼的进展。“律师说案件还在审理,可能要几个月。证据对我们有利,但张有财的律师很厉害,可能会拖很久。”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“我不急。慢慢告。他拖得起,我也拖得起。他拖一天,公司股价跌一天;我拖一天,粉丝多一天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林妙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民事诉讼,长期战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站起来,走到王乐旁边,看着窗外。“张有财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赢。赢官司,赢生意,赢人心。但他忘了,有些东西不是赢来的,是欠下的。欠了就得还,活着还不了,死了也得还。”王乐没有说话。
下午,赵律师打来电话。“王乐,对方的律师提出和解。愿意赔你一笔钱,撤诉就行。数额不小,够你花好几年。”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,手机贴在耳边。“多少?”“三百万。”王乐沉默了几秒。“不和解。我要的不是钱,是判决。他输了,比赔多少钱都重要。”
赵律师沉默了。“行。那我继续打。”
挂了电话,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。白裙子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,她看着王乐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槐树的影子。“三百万,不要?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不要。拿了这钱,他以后还能说‘王乐就是为了钱’。不拿,他堵不住别人的嘴。”小柒嘴角翘了一下,飘回窗台上坐下。
林妙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。“股价又跌了。张有财的公司,这周市值蒸发了二十亿。董事会可能要把他换掉。”王乐没有接话。他打开手机,看着张有财百科页面。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站在大楼前面,笑容自信。但王乐注意到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已经是四年前了。四年来,张有财没有再拍过新的宣传照。也许他老了,也许他不想拍了。也许他意识到,那些笑容再也骗不了人了。
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王乐接起来,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苍老的,带着颤抖。“你是王乐吗?我是张有财的母亲。”王乐愣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瓶子。“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他爸死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舍不得打舍不得骂。他要什么我给什么,以为这就是对他好。我错了。”
王乐不知道说什么。老太太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。“他害了那么多人,我这个当妈的,也有责任。我替他向你道歉,向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道歉。我知道道歉没用,但……”
“阿姨,道歉没用。但您能打电话来,说明您心里有数。剩下的,交给法律吧。”老太太沉默了。电话挂了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。“张有财他妈?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对不起。说她也有责任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没错。但她也拦不住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很圆,很亮。王乐端搪瓷缸喝了一口,茶凉了,苦得他皱眉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,搪瓷缸还留在桌上,盖子没盖,茶水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林妙妙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“明天还要拍视频。我先回去睡了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没回头。“王乐,你说张有财那天会不会坐牢?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就算不坐牢,他也废了。公司没了,名声没了,朋友没了。他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林妙妙推门出去了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没有闭眼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王乐走到窗边,跟她并排站着。
“你刚才跟张有财他妈说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你平时不这样。”王乐想了想。“她是个老太太。不管她儿子做错了什么,她没错。我不想对她凶。”小柒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这个人,对谁都心软。”
“不是心软。是将心比心。她跟陈小军的妈一样,都是当妈的。”
窗外,月亮很亮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塞进耳朵,捏在手心里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,他听得到自己心里的声音。不急。官司慢慢打,功德值慢慢赚,日子慢慢过。他等得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