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冲进值班室的时候，王乐正蹲在地上修搪瓷缸。胶带缠了又松，松了又缠，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裂缝还在，但水不漏了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把缸子放在桌上。林妙妙把手机举到他面前，屏幕上是一封平台官方的通知邮件，抬头写着“年度影响力创作者认证”，落款处盖着红色的电子公章。
“一千一百万粉丝！平台发认证了！年度影响力创作者！”她的声音在抖，手也在抖，手机差点滑出去。王乐接过手机，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把手机还给她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沙沙地落，像金色的雪。
“从十九块九包邮到一千一百万粉丝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林妙妙，“谢谢。谢谢你陪我走过来。”林妙妙愣了一下。“你谢我干嘛？我应该谢你。不是你，我还在出租屋里投简历。”
小柒从天而降，落在他们中间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。“你们别谢来谢去了。蛋糕呢？”林妙妙从背后拿出一个蛋糕盒，粉色的，系着蝴蝶结。她还从超市买了一个阴间特供的灰色蛋糕，装在另一个黑色的盒子里。她把蛋糕切开，阳间的草莓味，阴间的孟婆汤味。小柒闻了闻灰色的蛋糕，皱起鼻子。“还是中药味。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王乐接过蛋糕，咬了一口，奶油甜得发腻。小柒把手指插进灰色的蛋糕里，沾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，不是真的吃，是吸收。怨气凝结的奶油在她舌尖化开，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，是平台推送的热搜话题——“守护阴间合伙人”，阅读量破亿。粉丝们自发组织的话题，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王乐看着那个话题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打开视频录制。
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背后是那面“功德无量”的锦旗，搪瓷缸放在桌上，茶水冒着热气。他对着镜头笑了笑，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，是那种很淡的、像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笑。“一千一百万粉丝。从十九块九包邮到一千一百万，谢谢你们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。那些质疑、诋毁、网暴，都过去了。你们还在，账号还在。我不说太多煽情的话，以后，继续讲故事。”视频发出去，播放量破千万。评论区涌进无数条留言，有人说“陪你走过来”，有人说“永远支持”，有人说“从几千粉就在了”。有一个ID他眼熟，从账号创立第一天就关注了，每条视频都点赞，每场直播都看。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，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，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灿烂。他默默退了出来。
林妙妙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发视频。“你刚才那句话，‘从十九块九包邮到一千一百万’，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临场发挥的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临场的。看到蛋糕盒上的蝴蝶结，突然想到了。”他想起自己刚来殡仪馆的那天，拎着一个轮子坏了的行李箱，穿一件十九块九的白衬衫，口袋里只剩三百块。现在他有一千一百万粉丝，一个八百万粉丝的账号，一个年营收几百万的小程序。但他还是穿着十九块九的白衬衫，领口起球了，袖口磨毛了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风吹过来，裙摆飘起来，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“你现在是真正的明星了。”王乐看了她一眼。“我还是殡仪馆员工。五险一金，包食宿，月薪两万。”
“两万块，一千一百万粉丝。你这粉丝变现率不行啊。”
“粉丝是粉丝，工作是工作。不能因为粉丝多就飘。飘了，就会摔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，又看了一眼王乐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说‘恭喜粉丝破千万’。”王乐等着老周继续往下说，老周把手机收进口袋。“没了。就这一句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他最近说话越来越短了。”
“他在观察你。看你经不经得住捧。很多人能扛得住骂，但扛不住夸。一夸就飘，一飘就出错，一出错他就有了把柄。”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叶子一片一片地落，穿过月光，落在地上，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
“王乐。”林妙妙在身后喊他。他转过身。“接下来要更谨慎。”林妙妙点了点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下“谨慎”两个字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“我会的。所有内容，你审核后再发。直播，我全程跟。商务合作，严格筛选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赤脚踩在水泥地上——没有声音。她走到王乐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“你现在不只是一个阴间代理人，还是千万粉丝的博主。你说话做事，都会被放大。你要习惯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。“习惯了。从第一个视频爆火的时候，就习惯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林妙妙在身后报数据——粉丝数还在涨，话题还在热搜上挂着。小柒飘在窗台上哼着歌，调子很轻，像摇篮曲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，搪瓷缸还留在桌上，盖子没盖，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到林妙妙按计算器的声音，听到小柒轻轻哼歌的声音，听到窗外风吹过槐树枝的声音。他闭上眼睛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一千一百万粉丝，不是终点。还有更多人等着他讲故事，还有更多故事等着他讲。他睁开眼睛，把耳机线塞回口袋，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。苦的，咽了下去。
明天还有任务。城东那个老居民楼，三代人被困在地下室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了。他背上背包，走到门口。“走，干活。”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消失在走廊的绿光里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，林妙妙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口水流了一滩。老周的搪瓷缸还在桌上，茶水已经凉透了。窗外的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