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判官的投影出现的时候，王乐正在吃泡面。老坛酸菜味的，酸味弥漫在整个值班室里。他抬起头，面条还挂在筷子上，看到那个半透明的黑色身影从墙壁里渗出来，像墨水滴进了水里。他把面条吸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，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
“王乐，阴间需要正面宣传。你拍一部宣传片，功德值奖励五千。如果不拍，扣一千。”崔判官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，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卷轴，展开，上面写着拍摄要求和奖励标准。王乐看着那几行字，没有接卷轴。
“我拍。但内容我自己定。”他接过卷轴，卷起来放在桌上，故意不看崔判官的眼睛。
崔判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表情。“可以。但需要我审核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三天内交片。”
崔判官的投影消失了。值班室里安静了，日光灯嗡嗡响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把缸子放在桌上，看着王乐。“你疯了？他肯定会卡你。你拍什么他都说不合格，拖延时间，最后扣你功德值。”
王乐把卷轴打开，又看了一遍那些要求，“弘扬阴间正能量”“展现阴间美好形象”“避免负面内容”。每一条都是套话，但每一条都是枷锁。
“他审核是他的事，我拍是我的事。他卡我，我认。但我不能因为怕他卡就不拍。不拍直接扣一千，拍了还有机会过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“你打算拍什么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阴间图书馆。不拍阴间有多少书，不拍阴间藏书多丰富，也不拍那些鬼魂在图书馆里认真学习、弘扬正能量的画面。只拍一个空镜头，书架、书、一盏灯，安静的画面就够了。不煽情，不说教，不歌颂。他抓不到把柄，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把烟掐灭在搪瓷缸盖子上。“这倒是个办法。阴间图书馆，阴间确实有，在奈何桥旁边，叫‘忘川阁’。里面藏书不多，都是逝者生前捐赠的。你拍那儿，崔判官说不出什么。但他可能会在别的环节挑刺，比如画质，比如时长，比如配乐。”
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那棵槐树。叶子落了大半，枝干光秃秃的，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素描。
“他挑刺，我就改。他让我改十遍，我改十遍；改一百遍，我改一百遍。功德值不扣就行。”
老周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站起来走了。值班室里只剩王乐一个人。小柒从天花板飘下来，落在他身边。“你真要去阴间拍？我陪你去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图书馆不是古宅。没有怨灵，没有攻击性。你就留在值班室等我。”
小柒皱了皱眉。“我不放心。万一崔判官派人捣乱呢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他派人捣乱，我就拍下来。阴间执法队的人阻止我拍摄，本身就是负面新闻。他不会蠢到那个地步。”他背上背包，检查了一遍装备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，充能完毕，三小时。穿墙符还剩两次使用机会，手电筒换了新电池。他蹲下来系紧鞋带，站起来。
“我去借鬼车。老周说阴间有鬼车站，凭金牌代理人证件可以免费使用。”
他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，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我去阴间拍点东西。很快回来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出了殡仪馆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。
城北有一个鬼车站，入口在一棵老槐树下面。王乐把金牌代理人证件贴在树干的凹槽上，地面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。他走下去，楼梯很长，灯光昏暗。尽头是一个站台，灰白色的，没有座椅，没有广告牌，只有一条轨道延伸到黑暗中。一列半透明的列车无声地滑过来，车门打开。
他走进去。车厢里没有座位，只有几根扶手。没有其他乘客。车门关上，列车启动了，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，从虚无变成荒地，从荒地变成建筑。几分钟后，车门打开，他到了阴间。
忘川阁在奈何桥旁边，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，门口挂着一块匾额，写着“忘川阁”三个字，字迹端正，但不张扬。王乐推门进去，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，四面墙壁都是书架，书架上摆满了书。老旧的新书、线装书、精装书都有。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，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。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桌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灯亮着，火苗在无风的空间里安静地燃烧。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手机，打开录像。他没有拍全景，只拍了几个局部——书架的侧面，一本书的封面，油灯的火苗。他把镜头对准书架上一本磨损严重的书，封面上写着《诗经》，字迹模糊，但还能认出。他凑近拍了一下纸张的纹理，泛黄的、粗糙的、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。又拍了一排书脊，高高低低、颜色各异，有些书脊上贴着标签，手写的分类号。他拍了油灯的火苗，火苗在镜头里跳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没有配乐，没有旁白，没有字幕。就这些画面，一个接一个地切换。安静，缓慢，像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，什么都没说。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把视频素材导入电脑。林妙妙坐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画面。“就这些？不配音乐？不写字幕？”王乐摇了摇头。“不配。让他们自己感受。”
他点了导出。视频长度四分钟。他把文件发给崔判官，附了一行字:“宣传片初稿，请审核。”
崔判官审核得很快。十几分钟后，消息弹了出来。“通过。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。第一，画面太暗，调亮一点。第二，时长太短，需要八分钟以上。第三，加一段旁白，介绍阴间图书馆的历史。”王乐看着那三条意见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他让我加旁白。介绍阴间图书馆的历史。”林妙妙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你一加旁白，就变成‘宣传’了。他就能在旁白里挑刺，‘这个字不对’‘那个历史不准确’。他要的不是宣传片，是要你低头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我知道。但他说了，画面调亮，时长加长，加旁白。这是他提的修改意见，不是他想扣我功德值。我按他的要求改，他再挑别的毛病，就是他的问题了。”
他重新打开视频，把亮度调高了，开始补拍素材。他去阴间图书馆又拍了四分钟的空镜头，回到值班室写了一篇旁白稿——字数不多，内容也很简单。他念了一遍，林妙妙帮他录了下来，音轨剪辑进视频里。
“忘川阁，建于清末。藏书多为逝者生前捐赠。现有图书三千余册，涵盖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艺术等类别。每周开放七天，全天无休。欢迎各界人士前来阅读。”没有歌颂，没有煽情，没有“阴间美好”。就是介绍，像一份图书馆的使用说明。
他把修改后的视频发给崔判官。
审核结果很快回来了。“通过。”
王乐看着那两个字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进来，低头看着屏幕。“通过了？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通过了。”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没再挑别的毛病？”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“没有。他可能觉得，跟我耗下去没意思。我按他的要求改，他找不到借口扣功德值。再拖下去，显得他小气。”
崔判官有了新的“陷阱”，王乐假装踩了进去，但他踩的不是陷阱深处，是陷阱的边缘。他拍了崔判官要的宣传片，但内容中立、不卑不亢。崔判官挑不出大毛病，只能放行。
老周说这事算是过去了。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，烫的，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“还没完。下一次他还会出别的新招。”老周看着他。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站起来，背上背包。“但下一次，我还会接。他出什么，我接什么。”
他走出值班室。小柒飘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消失在走廊的绿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