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阁的门是一扇木门，漆面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黑铁。门环是铜的，生满了绿锈。王乐推开门，吱呀一声，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。小柒飘在他身后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抬起头，目光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，从左边书架移到右边书架，嘴巴微微张开。
“好壮观。”
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，每一层都塞满了书。有些书脊是皮的，有些是布的，有些是竹简的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，混着一种淡淡的檀香。一个白发老者从书架后面走出来，穿着灰色的长衫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目录。他的身体半透明，能看到他身后的书架和书脊上的字。他看着王乐，目光在王乐胸口的金牌代理人徽章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来拍宣传片的？崔判官已经通知我了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，但很温和，“我是忘川阁的管理员，姓周，叫我老周就行——不是你们殡仪馆那个老周，是另一个。”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手机，打开录像。“周老，我不会拍太久。就几个镜头——书架的全景、古籍的特写、您整理图书的画面。”老者点了点头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，放在桌上。封面上写着《永乐大典》，书脊上贴着标签，手写的分类号。
“这是全本？阳间不是失传了吗？”王乐凑近看了看纸张的纹理，泛黄的、粗糙的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肤。老者抚摸着封面。“阳间只剩残本，阴间有全本。逝者带过来的，一代一代传下来。不止《永乐大典》，《四库全书》也有全本，《诗经》的原始版本也有。”
小柒飘到书架前面，伸出手想拿一本书，手指穿过了书脊，没有拿起来。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飘回王乐身边。
拍摄到一半的时候，门被推开了。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执法队走了进来，面无表情，手里拿着记录板。其中一个走到王乐面前。“崔判官让我们来监督拍摄。你们拍的内容，需要经过我们审核才能发布。”
王乐没有关掉录像，把镜头对准了那两个执法队。“我没有拍任何负面内容。你们不能无故删减。”
执法队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崔判官的命令。他有权审核所有关于阴间的宣传内容。”他拿起记录板，看了看上面的条目，“你们刚才拍了《永乐大典》？那部分删掉。阴间图书馆的藏书，不能全部展示，要保留一些神秘感。”
王乐看着他，沉默了。小柒飘到他身边，轻声说了一句。执法队听到了，但没有回应。
王乐放下手机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，找到阎王特使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特使，崔判官派执法队来阻挠拍摄，要求删减《永乐大典》的画面。您能出面协调一下吗？”消息发出去，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。“知道了。等会儿。”
执法队还在等着。王乐没有继续拍，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，翻看着老者递给他的一本《诗经》。纸张泛黄，字迹清晰，墨迹保存完好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看到那行字——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”跟他小时候背的一样，但纸张的手感不一样，更厚，更糙，更有温度。他把书合上，放回桌上。
执法队的对讲机响了。那头传来一个声音，听不清说了什么。执法队的脸色变了一下，收起记录板。“可以继续拍。《永乐大典》不用删。但片尾要加一句‘本片仅为文化展示，不代表阴间官方立场’。”
王乐点了点头，重新打开录像。他拍了书架的全景，拍了《永乐大典》的特写，拍了老者整理图书的背影。镜头很安静，没有配乐，没有旁白。就那些画面，一个接一个地切换。安静，缓慢，像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，什么都没说。
视频导出后，王乐把成品发给崔判官审核。崔判官的回复来得很快：“通过。但片尾加的那句不够长，改为‘本片仅为文化展示，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或投胎指导’。”王乐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一瞬，改了。
视频发布了。标题：“阴间图书馆探秘，失传古籍都在这里。”没有热搜，没有推广，就静静地躺在账号主页里。但播放量自己涨了起来，从几十万到几百万，到一千万。评论区有人说“好想去看看”，有人说“这些书要是能带回阳间就好了”，有人说“安静的画面，看着很舒服”。
粉丝从一千一百万涨到了一千两百万。林妙妙趴在桌上，看着后台数据，嘴角翘得老高。“崔判官的计划又落空了。”王乐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
“他只是暂时收手。下一次，他会换别的方式。”
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“你今天跟执法队对峙的时候，差点就要吵起来。怎么忍住的？”王乐想了想。“吵没用。他们听崔判官的，不是听我的。吵赢了他们也不会走。不如省点力气，去找能解决问题的人——阎王特使，他一句话的事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着王乐。“特使刚才发消息，说你‘处理得当’。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。“他帮了我，谢谢是应该的。”老周沉默了一下，把手机收回去。“他还说‘崔判官这边他会盯着，你不用担心’。”
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把眼袋照得更深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拿出来。
明天还有新的任务。城东那个老居民楼，三代人被困在地下室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夜深了。他背上背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锦旗和桌上的搪瓷缸。
“走。干活。”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消失在了走廊的绿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