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把手机举到王乐面前的时候,他正在修理搪瓷缸的把手。胶带缠了又松,松了又缠,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光看,裂缝还在,但水不漏了。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,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,昵称是一个句号。消息内容很简短:“有明星想匿名委托,方便电话吗?”
王乐放下搪瓷缸,接过手机看了看。“什么明星?”
“不知道。对方没说。只说愿意支付三百功德值,要求签保密协议。如果你同意,中间人会跟你见面聊。”林妙妙的声音压得很低,好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。
王乐想了想,把手机还给她。“接。但要签保密协议。客户的任何信息,绝不外泄。”
第二天下午,王乐在城东一家咖啡馆见到了中间人。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,短发,戴黑框眼镜,表情严肃。她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份保密协议,推到王乐面前。协议有三页,密密麻麻的条款,核心只有一条——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客户的身份信息,否则赔偿巨额违约金。
王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。
中间人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行字——客户艺名“小雨”,真名没有写。委托内容是跟她去世的母亲说几句话,问几个问题。她母亲的信息很完整,姓名、死亡日期、生前住址、照片,一应俱全。
“客户希望今晚八点进行。她会在电话那头等。”中间人的语气很职业,但王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中间人点了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绒布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,吊坠是一个心形的小相框,里面嵌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花白,笑得很慈祥。她把盒子推到王乐面前。“她母亲生前一直戴着,从不离身。”
晚上八点,王乐在地下室设好了招魂阵。油灯、米碗、镜子、剪刀,一样不少。他把项链放在阵法正中央,旁边压着一张黄纸,上面写着老太太的姓名和死亡日期。小柒飘在墙角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手机接通了,免提打开,那头传来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。
“你好,我是小雨。”
王乐没有叫她“老师”,也没有说“我很喜欢你的作品”。他就当她是普通人。“你母亲的信息我都收到了。我现在开始招魂,可能需要几分钟。你准备好你想说的话。她出来了,我会转达。”
他开始念咒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。第三遍的时候,阵法中央的项链开始发光,微弱的光,像萤火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空气变凉了。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项链里慢慢浮现——老太太,短发,圆脸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。她的身体半透明,能看到她身后的墙壁,但她的五官很清晰。她看着王乐,又看了看桌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。
“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太太的身体震了一下。她看着手机,眼眶红了。鬼魂没有眼泪,但她的眼睛更红了。
王乐蹲下来跟老太太平视。“你女儿在跟你说话。你想跟她说什么?”
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“女儿,我很好。你别内疚。不是你的错。你工作忙,回不来,我不怪你。你寄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到了。衣服很暖和,但我不在了,穿不了。你留着自己穿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你瘦了。多吃点。别总熬夜。”
王乐一句一句地转达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电话那头没有回应,只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老太太继续说。“你小时候发高烧,我背你去医院,你在路上说‘妈妈我不怕’。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你是最勇敢的孩子。妈为你骄傲。”
王乐说到这里的时候,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涩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一句转达完。
老太太的身体在变淡。不是消散,是那种很平静的、像水慢慢渗进沙子里一样的消失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没关系”的表情。她消失了。项链的光灭了。
王乐对着手机说:“你妈走了。她说她不怪你。你好好生活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了搪瓷缸。茶水凉了,苦得他皱眉,但咽了下去。小柒从墙角飘过来,落在他身边。
“她妈走的时候,笑了。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她等到了女儿的话。”
手机震了。系统通知:“明星委托任务完成。功德值+300。当前余额:6050。”备注栏里有一行灰色的小字,是中间人发的:“客户很满意。以后可能还有合作。谢谢。”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,把那条项链从阵法中央捡起来,用绒布擦干净,装回盒子里。他明天要还给中间人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说那个明星,她以后还会想起今天吗?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但她不会说出去。她签了保密协议,我们也是。这件事,只有她、她妈、你、我,还有中间人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把油灯吹灭,把米碗收起来。粉笔画的五芒星擦掉了,地上只剩一道淡淡的痕迹。他背上背包,走出地下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小柒飘在他身后。
“小柒,你说那些明星,他们有钱,有地位,有粉丝,但他们也有放不下的人。跟我们一样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。
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,停下来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他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没有说什么,走进了值班室。
林妙妙在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“那个明星的委托,完成了?”王乐点了点头。“她说什么了?”王乐端起搪瓷缸喝着茶,“没什么。就是想她妈了。”
林妙妙没有追问,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星委托,保密。功德值300。”
王乐走到窗边,月光洒在他的脸上,把眼袋照得更深了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拿出来。他不想听电流声,只想站着,让夜风吹他的脸。窗外的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“王乐,你说那个明星以后还会找我们吗?”王乐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会。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完。”
明天,还有新的任务。他转过身,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关了灯。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,像一根发光的线。小柒飘在窗台上,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他躺在折叠床上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急,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