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，城东废弃工厂。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，像碎掉的镜子。机器的影子蹲在角落里，像一头头沉睡的怪兽。王乐站在厂房中央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，影子的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——小柒藏在那里，像一朵快要凝实的云。
“小心。”她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，很轻，像风吹过窗台。
王乐没有回答，目光扫过四周。厂房很大，看不到尽头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，混着一种发霉的、像旧衣服没晒干的味道。远处的黑暗中有一点光，昏黄的，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在闪。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张有财坐在一把折叠椅上，旁边站着两个保镖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U盘。昏黄的灯光从桌上一盏应急灯里照出来，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看到王乐，笑了一下，那种笑不是友善，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笼的得意。
“王先生，果然守信。一个人来的？”他的目光在王乐身后扫了一圈，确认没有别人，嘴角的弧度大了些。王乐站在桌子对面，离张有财三米远。“你想怎样？”
张有财从桌上拿起那个U盘，在手指间转了一下，U盘在应急灯的光里反着光。“我想和你做笔交易。你撤销民事诉讼，我把小柒车祸的完整证据给你。行车记录仪完整视频——你之前拿到的那段只有撞击后的画面，我这有撞击前五分钟的。证人翻供的录音——当年被买通的那个证人，我让他录了一段翻供的音频，说明是谁指使他作伪证。还有一份医院记录，小柒生前最后的血液检测报告，证明她没有酒驾，没有毒驾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受害者。”
王乐看着那个U盘。“你儿子撞死小柒，你买通证人，现在想用证据换撤诉？你害了人，还想全身而退？”
张有财把U盘放在桌上，推过来一点，但没有松手。“生意就是生意。你撤诉，我在阳间的官司就少一件。你拿到证据，小柒的案子就能彻底翻过来。双赢。”他的语气平静，好像在说一笔普通的买卖。王乐的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。
“我先看看内容。”
张有财犹豫了一下，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，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和音频文件，文件名标注着日期。他点开一个视频，画面里是停车场——小柒从白色轿车里出来，扎着马尾，穿着白色连衣裙。她关上车门，转身要走。画面比之前看到的更长，多了前面的部分。她走进停车场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，笑着说“等我，马上到”。她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进包里，一个男人从画面外走进来拦住了她。
张有财笑了。“早拿出来，我怎么控制你？我手里有牌，你才会听我的话。”他把U盘拔下来，放在桌上。王乐往前走了一步，离桌子更近了。他的影子也跟着移动，灰白色的边缘在应急灯的光里几乎看不清。张有财的保镖往前迈了半步，又退回去了。
王乐看着张有财。“我撤诉，你给证据。这是我的条件。但还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亲自去小柒的墓前磕三个头。公开道歉。”
张有财的笑容收了一点。“王乐，你不要得寸进尺。”王乐看着他，没有躲闪。“你不道歉，我不会撤诉。你那些证据，就算我不撤诉，你也会放的。因为你已经等不及了。你儿子在监狱里，他每天给你打电话哭。你公司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，董事会要换你。你老婆要跟你离婚。你什么都没有了。你手里的证据是你最后的底牌，你不敢不放。放了，你还能换回什么？撤诉而已。不放，你连撤诉都换不到。”
张有财的脸白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滑，撞在后面的机器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两个保镖又往前迈了一步。王乐没有后退。影子里的灰白色在微微颤动，像心跳。
“三天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王乐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厂房，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很圆，很亮。赵警官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出来，身后跟着几个便衣，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他看着王乐，眼里是问询的神色。
“他还在里面。两个保镖。没有武器。你们现在进去，能抓他。但抓了也判不了几年。他雇凶威胁、非法持有他人隐私证据，最多三五年。不如等等，让他把证据交出来，再抓。到时候他手里没牌了，想翻也翻不了。”
赵警官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。便衣们没有行动，撤了。
王乐骑上共享单车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，灰白色的边缘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，但王乐知道她在。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。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初秋的凉意，信号灯红色的数字在跳。
小柒的声音从他的影子里传出来，很轻。“你刚才说‘你什么都没有了’，是真的吗？张有财真的快一无所有了？”
王乐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“快了。还差最后一步。他手里的证据放出来，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影子里那层灰白色的边缘。
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。林妙妙从椅子上弹起来，手机攥在手心里，手指关节泛白。“你回来了！”王乐把背包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早上泡的，凉了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小柒从他的影子里飘了出来。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，她看着王乐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。“你刚才拍到了吗？”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相册，里面是他在张有财看U盘内容时偷拍的几张照片——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截图、证人翻供的音频文件名、还有一段小柒生前的完整监控画面的一角。像素不高，但够用了。
“他以为我没拍到，其实拍到了。这些照片虽然不能当法庭证据，但可以发给媒体。他不想让小柒的完整视频曝光，我就让他曝光。他以为那是他的底牌，其实也是他的软肋。”他找出赵律师的微信，把照片发了过去。“赵律师，这是张有财手里的证据内容。你看哪些能用。”
赵律师回复得很快。“这些照片不能直接作为证据，但可以写报道。我认识一个记者，专门做调查报道的。交给我。”
王乐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他走到三号柜前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，张有财约我见面了。他手里有小柒车祸的完整证据。他也快到头了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值班室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。他看着窗外，没有回头。
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问你去城东工厂干什么。我说‘处理私人恩怨’。”王乐看着老周的背影。“他怎么说？”老周转过身。“他说‘别影响工作’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。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
窗外月亮很圆很亮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王乐走到她身边，跟她并排站着，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王乐，你说张有财会答应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他会加条件。比如‘撤诉后，证据分三次给你’。他不会一次性给完。他怕我们拿到证据就不撤诉了。所以我要逼他。他给一部分，我撤一部分。他全给，我全撤。他给一半，我撤一半。他拖，我也拖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小柒看着他，嘴角翘了一下。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得到自己心里的声音。不急，慢慢来。张有财的牌一张一张地打，他一张一张地接。打到最后，张有财手里没牌了，他手里还有。到时候，就不是张有财说了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