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投在值班室的电脑屏幕上。王乐把手机连上数据线，用投影模式把那些偷拍的照片放大。第一张是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截图——张天豪的车闯红灯，画面模糊，但能看清那辆黑色轿车的轮廓和斑马线上那个白色的影子。小柒站在王乐身后，看着那张截图，浑身发抖，但没有哭。
“他闯红灯。我当时是绿灯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能听出平下面的东西——像冰层下面的河水，表面不动，底下在流。
王乐没有接话，切换到第二张截图。画面里小柒躺在斑马线上，白裙子被血染红了一片。张天豪的车停在旁边，车门开着，张天豪站在车外面，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影。他的脸看不清，但姿势僵硬，像一尊石像。第三张截图是张天豪回到车里，关上车门，车开走了。后视镜里能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雨幕中。
小柒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，身体不再抖了。她伸出手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想摸一下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人影，但手指穿过了屏幕，什么也没碰到。她把手缩回来，攥成拳头。
王乐切换到下一组照片——证人翻供的录音文字版。那是张有财和证人的对话，录音转成的文字。王乐从照片里把那段文字摘出来，放大，让每个人都能看清。说话人A是张有财，说话人B是证人周德茂。
“五十万，改口。就说你没看清。”
“可是我已经做了证……”
“做了可以改。你就说当时灯光太暗，没看清车牌。法官不会追究。”
“万一查出来……”
“查不出来。我会处理好。你拿了钱，闭紧嘴。”
小柒看完了那几行字，没有说话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，抱着膝盖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证据。“这些证据足够让阴间立案。但阳间已过追溯期。交通肇事罪的追溯期是五年。小柒的案子，刚好过了。阳间法院不会再受理。但阴间没有追溯期。”
王乐把手机从电脑上拔下来，攥在手心里。“那就走阴间。把这些证据提交给阴间审判司，让他们判张天豪。他已经判了四年，但那是在阳间。阴间可以追加刑罚。”
他打开冥界APP，新建了一个立案申请。他把那些照片一一上传，在“案件描述”一栏写了一段话——“张天豪，酒驾闯红灯撞死小柒。张有财花五十万买通证人周德茂改口供。证据如上。请求阴间审判司对张天豪追加刑罚。”他点了提交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：“立案申请已提交。预计审核时间：7个工作日。证据完整度：85%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回到王乐身边。她低头看着那行“证据完整度85%”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85%，还差什么？”
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“阴间立案需要三个条件——明确的受害者、明确的加害人、明确的证据链。你们有受害者小柒，有加害人张天豪，有证据链。但还差一个东西——加害人的亲口承认。录音、视频、文字记录，任何形式的都行。”
王乐想了想，拿出手机找到那段录音。他跟张有财在废弃工厂的对话，张有财亲口承认他手里有小柒车祸的完整证据。虽然不是张天豪亲口承认，但能间接证明张有财参与了掩盖真相。
“这个能算吗？”
老周听了一遍。“算一半。最好能让张天豪自己开口。”
小柒沉默了很久，突然开口问了一句。“我妈妈还活着吗？”老周愣了一下，低头在手机上查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了划了几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小柒。
“你母亲在你死后第二年心梗去世。医院记录显示，她是因悲伤过度。你有哥哥，他处理了后事。你母亲生前经常去你墓前坐坐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她走的时候，手里攥着你的照片。”
小柒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没有眼泪，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她转过身，飘到窗台上坐下，背对着王乐。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，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王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走到小柒身后，伸出手，在半空中悬了一下，没有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你妈妈走的时候，你哥哥在她身边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小柒，妈来找你了’。”
小柒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她还是没有回头，但王乐能听到她的声音，很小，像蚊子叫。“她……她真的这么说？”
“医院记录里有。护士记的。”
小柒的哭声终于发了出来。压抑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。鬼魂没有眼泪，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，像碎了的玻璃，折射出很多细小的亮片。
王乐没有走开。他站在她身后，等她哭完。哭了几分钟，也许更久。她转过身，眼眶还红着，但表情已经平静了。她看着王乐，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“我们会让张天豪付出代价。”
王乐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会的。”
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，仰头把凉茶喝完了，站起来。“我去把证据刻盘，给阴间审判司再送一份纸质版。电子版他们可能不收。”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，“你刚才说你妈妈那句话，是真的？还是你编的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。老周推门走了出去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飘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“那句‘妈来找你了’，是真的吗？”王乐看着她的眼睛。“真的。医院记录里有。我没骗你。”
小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飘回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一棵银白色的伞。王乐走到她身边，跟她并排站着。
“王乐。”
“你说阴间审判司会判张天豪什么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他已经在阳间判了四年。阴间可能会追加刑期，比如在阴间服刑几年，或者减阳寿。”
“减阳寿？他今年才二十多岁，减了阳寿命也长。”
“减到活不到出狱。”王乐看着窗外，风吹过槐树枝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
“够不够？”
“够了。”
小柒没有再问。她转过头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王乐把耳机线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得到小柒的呼吸声——鬼魂不需要呼吸，但她现在在喘气，像刚跑完长跑。她累了，心累。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，等到了证据，等到了真相，等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。等到的比她想要的多，比她承受的多。
他把耳机线塞回口袋，转过身走回桌边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，咽了下去。他打开冥界APP，立案申请的状态还是“审核中”。他关掉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很亮，照得他眼睛发酸，他没有闭眼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，落到他身边。“你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张天豪。他撞了你，跑了。他爸替他摆平。他出国避风头，回国后继续潇洒。他以为事情过去了。他可能不知道，他爸手里留着他的犯罪证据。他爸把证据当底牌，不是用来保他，是用来保自己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他是不是也恨他爸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也许。但恨也没用。他已经被他爸控制了。”
窗外月亮很亮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把一张光盘放在桌上。“刻好了。明天我去阴间审判司跑一趟。你早点睡。”他走了。
王乐看着那张光盘，把光盘收进抽屉里。站起来，关了灯。走廊里的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，细细的，像一根发光的线。小柒飘在窗台上，白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，像一盏安静的灯。
他躺在折叠床上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他要去阴间审判司，亲手把那张光盘交到判官手里。小柒等了五年，不能再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