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蹲守了三天，王乐摸清了张天豪的作息规律——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到会所，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离开，偶尔早一些，偶尔晚一些。他蹲在马路对面的花坛后面，小柒藏在他的影子里，灰白色的边缘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，他没有去按，就那么让它翻着。
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到张天豪面前，而是在吧台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，点了一杯苏打水。小柒的声音从他的影子里传出来，很轻。“他在角落的卡座里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。”王乐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，透过吧台的镜子看着那个角落。
女子很年轻，二十三四岁，长发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她的表情很紧张，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，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。张天豪坐在她对面，低着头，手里转着酒杯。女子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王乐通过小柒的鬼眼共享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五年前的事，你还没忘吗？那个女孩死了，你良心能安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张天豪的头低得更低了，酒杯转得越来越快，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又一层。
“小雅，别说了。我爸会听到。”
女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“你爸？你爸只会用钱摆平事情。他摆平了证人，摆平了警察，摆平了媒体。但他摆不平你的良心。你有良心吗？”张天豪抬起头看着她的脸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他放下酒杯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女子坐在那里，没有追。她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王乐站起来，走到她对面的空位上坐下。女子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刚哭过。
“你好，我是王乐。能聊聊五年前的车祸吗？”女子的脸色变了，从那种“我刚哭过”的脆弱变成了一种“你是谁”的警惕。“你是谁？你怎么知道？”她站起来想走，王乐没有拦她。
“我是小柒的朋友。她在找你。”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。“小柒……那个被撞死的女孩？”她站在卡座边上，手撑在桌面上，指节发白。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不是证人，也不是肇事者。你是目击者。那天晚上你也在车上，对不对？张天豪开车的时候，你坐在副驾驶。你是他的女朋友，后来分手了。你一直没说出真相，是因为你怕张有财报复。但你良心过不去，所以五年了，你还在找他，想让他认罪。”
小雅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她慢慢坐下来，手从桌面上滑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王乐没有回答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小柒的照片——那张生前拍的，白裙子，马尾，站在公园湖边，笑得很灿烂。他把手机推到小雅面前。
“她死了五年。肇事者逍遥法外。她妈妈因为伤心过度，第二年也走了。她爸爸在她出事之前就离婚了，不知道在哪儿。她没有兄弟姐妹。没有人替她讨公道。就我一个人。”
小雅看着那张照片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掉了一滴。“那天晚上，我跟张天豪吵了一架。他喝了酒，我让他别开车，他不听。他闯了红灯，撞了那个女孩。我喊他下车看看，他下了，看到那个女孩躺在血泊里，又跑了。我让他报警，他说‘我爸会处理’。后来他爸真的处理了——买通证人，销毁证据，把案子压了下去。我跟张天豪分手，出国了。我以为离开了就能忘掉，但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女孩的脸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你知道张有财手里还有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吗？完整的，包括撞人之前和撞人之后的全部画面。”小雅抬起头，“不知道。我以为都被销毁了。”
王乐把手机收起来。“他留着当底牌。你的证词，加上那段视频，足够让张天豪在阴间定罪。阳间过了追溯期，法院不管了，但阴间管。”
小雅沉默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，频率比刚才慢了。“你……你是阴间代理人？我在网上刷到过你的视频。我一直以为那是编的。”王乐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。“不完全是编的。有些故事是真的，比如小柒的。”
小雅站起来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。“你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作证。把你看到的一切说出来。张天豪喝了多少酒，闯了红灯，撞人之后没有停车，他爸怎么摆平这件事的。你知道多少，说多少。”
小雅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递给王乐。“这是我电话。你随时打给我。”
王乐接过名片，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口袋。小雅走了，白色的连衣裙在昏黄的灯光里渐渐远去。
小柒从他的影子里飘了出来，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她看着小雅离开的方向，表情平静，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一潭死水，表面没有波澜，但底下有暗流。
“她当年也在车上，但什么都没做。”王乐站起来，也看着那个方向。“她做了。她让张天豪停车报警。张天豪没听。她后来跟张天豪分手了。她不是帮凶，她也是受害者。这五年她也不好过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，飘回他的影子里。
王乐走出会所，月光很亮，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。他骑上共享单车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，灰白色的边缘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，但王乐知道她在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。风吹过他的脸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小柒的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。
“你觉得她会作证吗？”
王乐看着红灯变绿，松开刹车。“会。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五年了。”单车冲过路口。
风吹起他的衬衫，也吹起影子里那层灰白色的边缘。回到殡仪馆，王乐推开值班室的门。林妙妙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怎么样？”
王乐把背包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得他皱眉。“找到目击证人了。张天豪的前女友，小雅。她愿意作证。”林妙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“小雅”这个名字。
王乐走到三号柜前停下来。他没有贴耳朵，只是站在柜门前，手放在把手上。“小念，找到证人了。快了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值班室。
窗外月亮很圆很亮。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，落在窗台上。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王乐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站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翻到小雅的名片，打开微信加了她的好友。
验证消息打了几个字：“我是王乐。小柒的朋友。”对方秒通过。
他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城北殡仪馆。我把小柒的故事讲给你听。你决定要不要作证。”小雅回复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。苦的，咽了下去。他躺在折叠床上闭上了眼睛，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不急，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