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乐把那张证词收进铁皮柜，锁好，钥匙放进口袋。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在转——行车记录仪视频、证人翻供录音、目击者证词，还差什么？还差小柒自己的东西。她生前的手机，里面可能有她当晚的聊天记录。她跟谁说过话，发了什么消息，那些文字能证明她当晚的行踪，证明她没有闯红灯，证明她是受害者。
“周师傅，阴间有没有办法找到小柒生前的手机？她出事以后，手机不见了。可能被扔在路边，可能被捡走了，可能还在某个角落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窗边走回来，把缸子放在桌上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在冥界APP上翻了几页。“阴间有‘失物招领’处。阳间丢失的物品，如果被阴间执法队捡到，或者被鬼魂捡到上交，会统一存放在那里。你申请查询试试。”
王乐打开冥界APP，在搜索栏输入“失物招领”。页面跳转到一个灰色的界面，上面有一个搜索框。他输入小柒的姓名和死亡日期，点了查询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：“查询中，请稍候。”等了几秒，屏幕上出现了一条记录。
物品名称：手机（白色外壳，屏幕碎裂）。拾取地点：城西路口绿化带。拾取时间：五年前。状态：已存档。王乐攥紧了手机，申请调取记录，系统提示需要支付功德值。他点了确认，送了五十点，余额从六千零五十跳到了六千。系统弹出一行新的提示：“物品已调取，预计送达时间二十四小时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看着老周。“找到了。手机在阴间失物招领处。”
她看着屏幕上的未读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空，没有落下去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她朋友的，时间戳显示在她出事前不到一个小时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
“加班到很晚，打不到车，好害怕。”朋友回复：“注意安全。到了跟我说一下。”她当时没有回复，因为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复了。朋友后来打了几个电话，没有人接，发了几条消息，再也没收到回复。那些消息还在对话框里，绿色的，未读的。
小柒看着那些字，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屏幕上，没有声音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眼泪又流了出来。她没有再擦，让它们流着。
王乐没有接话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，把手机装进去，封好口。手机的对话被截图保存，打印出来，附在证据材料里。
小柒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槐树的影子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证物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。那是她用了两年的手机，壳上贴着一张贴纸——一只卡通猫，已经褪色了。
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。“阴间失物招领处的东西，提交到审判司需要写一份说明。我帮你写，不然他们可能会卡流程。”王乐掏出一张纸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写了一遍，签名按手印。
老周接过纸，折好放进口袋，端着搪瓷缸走了。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，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风一吹，沙沙地落。
王乐走到她身边。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想那天晚上。如果我打到了车，如果我早走五分钟，如果我没有加班，也许就不会死。”王乐看着窗外。“没有如果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。王乐把手机从证物袋里拿出来，按了一下电源键。屏幕亮了，那道裂缝在微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翻到那个朋友的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——“到了跟我说一下。”后面是几个未接电话的标记。
“你朋友后来给你打过电话。她等了你一晚上。”
小柒看着那些未接标记，伸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“她是我大学室友，关系很好。我死了以后，她来殡仪馆看过我一次，哭得很厉害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后来她搬家了，换了手机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王乐把手机装回证物袋，放进了铁皮柜。
“等你的事办完了，我帮你找她。她现在应该三十了，也许结婚生子了，也许还单身。她可能还记得你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找她干嘛？跟她说‘我是你死了五年的室友’？她会吓死的。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不说你是鬼。就说‘我是小柒的朋友，她走之前让我来看看你’。她不会怀疑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再说吧。”
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。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回来，把一张纸放在桌上——阴间审判司的收件回执，上面盖着红色的骷髅头印章。王乐把回执收进抽屉。
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跟小柒并排站着。风从槐树枝间穿过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不需要听电流声了，听得到小柒的呼吸声——鬼魂不需要呼吸，但她现在在喘气，像刚跑完长跑。她累了。
他把耳机线塞回口袋，转过身，走回桌边，端起搪瓷缸，把凉茶喝完，咽了下去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，不急，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