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人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。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表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客气。他站在值班室门口,犹豫了一下才敲门。王乐正在削苹果,皮断了三次,苹果坑坑洼洼的。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。
“你是?”
“刘志远,张总的朋友。他让我来传几句话。”中间人走进来,没有坐下,站在桌边,公文包抱在怀里。王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擦了擦手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苦得他皱眉。“说。”
中间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推过来。文件封面印着“和解协议”四个字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。王乐没有翻开,看着中间人。
“张总愿意赔偿小柒家人五千万。条件是撤销阴间诉讼。小柒的母亲已经去世了,这笔钱可以捐给慈善机构,也可以由你代为处理。”中间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在称重量。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,看着那份文件。“小柒的母亲已经死了。钱给谁?她爸不知道在哪,她哥不知道在哪。捐给慈善机构?捐给哪个?红会?壹基金?还是张有财自己成立的基金会?捐出去的钱,最后又回到他口袋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回去告诉张有财,我不要钱。我要他儿子认罪。”
中间人的脸色变了,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从容。“王先生,五千万不是小数目。你考虑考虑。张总说了,条件可以谈。”
小柒从王乐的影子里飘了出来。白裙子的下摆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,她的脸很白,深棕色的眼睛盯着中间人。中间人看到那个半透明的白色人影从地上慢慢浮现,脸色从从容变成了惨白。他退了一步,腿撞在椅子上,公文包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没有捡,又退了一步,退到了门口。
“告诉张有财,我不要钱。我要他儿子认罪。在法庭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‘我撞死了人’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扎在中间人的耳膜上。中间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有说话。他弯腰捡起公文包,转身跑了。走廊里的绿光照着他的背影,深灰色西装在绿光里变成了黑色。
王乐看着那个方向。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他跑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王乐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。他转过身看着小柒。“你刚才吓他的时候,差点把他的魂吓出来。”
“他活该。”小柒飘回窗台上坐下。王乐走到桌边,把那份和解协议拿起来看都没看,撕了,碎片扔进垃圾桶。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,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。“张有财求和了?给的多少?”
“五千万。条件是撤销阴间诉讼。”
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你疯了?五千万,够你花几辈子。”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,茶已经凉了。“她是人,不是买卖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飘到王乐身边。“你不后悔?五千万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后悔。后悔没早一点找到你。后悔没早一点把张天豪送进监狱。后悔没早一点让你妈妈知道,她女儿不是不回家,是回不来了。五千万买不回那些。”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。她飘回窗台上坐下,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老周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,走了。王乐走到三号柜前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“小念,张有财想用钱收买我。我没同意。五千万,买不回小柒的命,也买不回你的命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,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了值班室。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到他身边。“王乐,你说张有财接下来会干什么?”王乐想了想。“他可能会来硬的。找人威胁你,或者威胁小雅,或者威胁林妙妙。他手里没有牌了,只能铤而走险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怕吗?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,手很稳。“怕。但不能因为怕就退缩。小柒等了五年,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掏出手机给赵警官发了条消息。“赵警官,张有财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。这几天能不能在殡仪馆附近加强巡逻?”赵警官回复得很快。“知道了。我会安排。”
放下手机,王乐看着窗外。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,月亮很圆很亮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拿出来。
小柒飘在窗台上哼着歌,调子很轻,像摇篮曲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,搪瓷缸还留在桌上,盖子没盖,茶水已经凉透了。林妙妙趴在桌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一滩,笔记本上写着“阴间开庭倒计时六天”。
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,跟小柒并排站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张有财不会善罢甘休,但他也不会退。五千万,买不回小柒的命。他不在乎那些钱,他在乎的是小柒等了五年,在乎的是她的母亲到死都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死的。他转过身,走回桌边,端起搪瓷缸把凉茶喝完。
咽了下去。
不急,慢慢来。六天,很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