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开庭倒计时三天。王乐把那张黑色卡片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卡片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——“七日后，子时。”时间已经过了大半，还剩三天。小柒飘在他身边，低头看着那张卡片。
“你紧张吗？”王乐把卡片翻过来，背面的骷髅头印章在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眼睛。“你是原告，我是证人。法官问你什么，你答什么。不要紧张，不要哭。法官不喜欢情绪激动的鬼魂。”
小柒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法官不喜欢情绪激动的鬼魂？”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。“猜的。法官也是人变的，人都不喜欢哭哭啼啼的。”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开到空白页。“模拟一下。法官问你，你希望张天豪受到什么惩罚？”小柒看着那个空白页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希望他体验我死前的痛苦。他被撞飞的那一刻有多疼，他在医院躺了三天有多绝望。他知道自己会死，但没有人来看他，没有人帮他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还有他爸。张有财买通证人，销毁证据，压案不翻。他也要受到惩罚。”她的声音很平，但王乐能听出平下面的东西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。“阴间可以判‘轮回体验’——让张天豪在梦里经历小柒被撞的过程，连续一个月。每天晚上重复一遍，完完整整的，从被撞到死亡，一天不少。他疼，叫不出来；他怕，醒不过来。一个月以后，他会记住那种感觉，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小柒看着老周。“真的能判这个？”
“能。只要法官同意。你小柒的案子是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，情节恶劣。法官应该会支持。”老周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阳光。
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“轮回体验”四个字，又写下“张有财买通证人”。“那需要另案处理。小柒的案子只针对张天豪。张有财的事，需要单独立案。”小柒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王乐把那些证物从档案袋里一件一件拿出来——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了，小雅的证词原件放在透明文件袋里，小柒的手机碎屏的那一面朝上，张有财通话录音的文字版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对话。他看着那些证物，检查每一张照片的清晰度、每一份文件的日期。
“这些足够了。小雅的证词能证明张天豪酒后驾车闯红灯撞人后逃逸。行车记录仪截图能证明张天豪就是肇事者。手机聊天记录能证明小柒当晚的行踪和她没有闯红灯。张有财的录音能证明他花钱买通了证人。”
小柒飘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证物。“五年了。这些东西，终于能派上用场了。”
王乐把证物一件一件装回档案袋。他在封面写下“小柒车祸案·阴间开庭证物”。小柒看着他写字，笔迹有点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谢谢你，王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放下笔看着她。“谢什么？你是我搭档。从你第一次把我从楼梯上打下去的时候，就是搭档了。”小柒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还在记仇。”
“记。打了我两次，胳膊破了，后脑勺起了包。赔我医药费。”
“我是鬼，我怎么赔？烧给你？”
王乐笑了一下，把档案袋封好放进背包。老周转过身看着他们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问开庭准备得怎么样。”王乐没有回头。“差不多了。你呢？”老周把手机收进口袋。“我说‘准备好了’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王乐走到她身边，跟她并排站着。窗外月光很亮，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，在风里摇。
“王乐，你说张天豪会在法庭上认罪吗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但不重要。证据摆在那里，他不认也得认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月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把眼袋照得更深了。
“小柒，开庭那天，你妈妈也会在。她的魂魄一直在等你。”
小柒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，“她……也在阴间？”
“老周查到的。你妈妈死后，魂魄一直没投胎。她等你。她知道你受了委屈，她要看你讨回公道。”王乐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小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鬼魂的眼泪是透明的，穿过窗台消失在夜色里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“她怎么不早来找我？”
“她找不到你。你被困在苏婉清的封印里，魂魄出不来。后来封印解了，她知道了，但她不敢见你。她觉得对不起你。你出事的时候，她不在你身边。她没保护好你。”
小柒的肩膀在抖。王乐伸出手，停在她肩膀上方，没有落下去。“开庭那天，她会坐在旁听席。你会看到她。她老了，头发白了。但她还是你妈妈，认得出来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。她低着头，肩膀还在抖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搪瓷缸还留在桌上，茶水已经凉透了。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，凉茶一口喝完，咽了下去。
他走到三号柜前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“小念，三天后阴间开庭。小柒的案子要结了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，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。
他走回值班室，小柒还坐在窗台上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王乐走到她身边，跟她并排站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，没有塞进耳朵，捏在手心里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，他听得到小柒的呼吸声，听得到她轻轻哼着的歌。
三天。很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