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堂很大,大到看不到顶。四面墙壁是黑色的石头,光滑得像镜子,能照出他的影子,但影子比他本人瘦了一圈,脸色惨白。头顶没有灯,但整个空间被一种惨白的光照亮,不知道光从哪儿来。正前方是一张长桌,桌后坐着一个穿红色官服的老者——判官,面容严肃,眉毛浓得像刀裁的,眼神很亮,亮得能看穿人心。他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鬼差,面无表情,像雕塑。
张天豪的左边站着一个人——王乐。穿着起球的白衬衫,手里没有搪瓷缸,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。右边飘着一个女鬼,白裙子,马尾,赤脚。半透明,能看到她身后的墙壁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,眼睛是深棕色的,干净的,像一潭湖水。她看着他,没有恨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让人心碎的东西。
“张天豪,你涉嫌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,你可认罪?”判官的声音不大,但在殿堂里回荡,嗡嗡的。
张天豪的嘴唇在哆嗦。他想说“不认罪”,想说“是我爸让我跑的”,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。但他说不出来,因为他看到了小柒的眼睛——那双深棕色的、没有恨只有空洞的眼睛。那比恨更可怕。恨他还能反驳,空洞,他连反驳的对象都找不到。
张天豪的膝盖磕在了石板上,疼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像在咽玻璃碴子。“我认罪!我认罪!我不是故意的!是我爸让我跑的!他说不能停,停了就完了!他让我走,我就走了!”他抬起头,满脸的眼泪和鼻涕,看着判官,“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。梦到那个路口,梦到她躺在地上,梦到她看着我。我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。我受不了了。我真的受不了了。”
判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自愿认罪?没有胁迫?”
张天豪点头,用力点,额头又磕在石板上。“自愿。我自愿。判我什么我都认。下地狱我也认。”
两个鬼差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天豪的胳膊。他没有挣扎,低着头,被拖了下去。皮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殿堂里安静了。判官合上卷宗,站起来走了。旁听席的鬼魂们也陆续散去。
王乐走到小柒身边。她看着张天豪被拖走的方向,表情没有变化,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一潭死水,表面没有波澜,但底下的暗流停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终于流到了尽头。
“他认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终于承认了。”王乐看着她,想说“你等了五年”,但说不出口。等这个词太轻了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蜷缩在废弃小区的地下室里,看墙壁上的抓痕一天比一天深,怨气一天比一天重。等一次道歉,等一次承认,等一个结果。现在等到了。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说他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他真的每天晚上都梦到我?”
“真的。他眼袋比你还重。他是真的怕。怕了五年。”
小柒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她转过身,飘向殿堂的大门。王乐跟在她后面。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,两个人没有说话。
出了大门,外面是灰蒙蒙的阴间天空,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,但有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光,照在地上像阴天。鬼车停在路边,半透明的车身在灰暗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。王乐拉开车门坐进去,小柒飘在他旁边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,从灰蒙蒙的虚无变成荒地,从荒地变成树木,从树木变成建筑。殡仪馆到了。
王乐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很圆,很亮。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夜风吹过,沙沙响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你说明天会怎么判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他会判在阴间服刑。可能是服几年阴间刑,也可能是扣阳寿。不管怎么判,他都会记住这一天。他永远忘不掉你的脸。”
小柒没有说话,飘进了殡仪馆。王乐跟在后面,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他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“小念,张天豪认罪了。他跪在地上磕头,说他每天晚上都梦到小柒。他怕了五年,终于承认了。”
柜子里没有回应,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王乐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进了值班室。老周在,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。他看了一眼王乐的表情,没有问,把搪瓷缸推过来。王乐接过喝了一口,烫的,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。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抱着膝盖,白裙子的下摆垂在外面。她看着窗外的月亮,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透明。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“怎么样?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他认罪了。明天宣判。”
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下了“张天豪认罪”几个字,她咬了一下笔帽。“那明天是不是就结束了?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明天宣判。判完了,小柒的案子就结了。但张有财的事还没完。他买通证人、毁灭证据、压案不翻,这些要另案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先顾小柒的事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,落在他面前。“明天宣判的时候,你陪我去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我本来就要去。我是证人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,飘回了窗台上。老周端着搪瓷缸站起来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明天我陪你们去。阴间的路我熟。”他推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王乐站起来,走到窗边,跟小柒并排站着。窗外月亮很圆很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塞进耳朵,捏在手心里。不想听电流声了,听到小柒轻轻哼歌的声音。够了。
他把耳机线塞回口袋,转过身,走回桌边,端起搪瓷缸把凉茶一口喝完。咽了下去。明天宣判。结果出来以后,小柒就能走了。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轻声说了一句。“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