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堂里的光比昨天更惨白。王乐站在证人席旁边,小柒飘在原告席上方,白裙子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。张天豪被两个鬼差押了上来,他的腿在发抖,脸色蜡黄,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袋。昨天在阴间押了一夜,他没合眼。
判官坐在长桌后面,翻开卷宗,惊堂木落下。“被告张天豪,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罪名成立。依据阴间律法,判处‘轮回体验’——连续一个月在梦中经历受害者死前痛苦,从被撞瞬间到失去意识的每一秒,不得遗漏。同时扣除阳寿二十年。服刑期满后,转交阳间继续服完剩余刑期。退庭。”
张天豪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,两个鬼差架着他的胳膊才没有瘫在地上。他的嘴张开又合上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被拖了下去,皮鞋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判官合上卷宗,目光落在小柒身上。“受害者,你还有什么要求?”
小柒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。“没有了。我接受这个结果。”
判官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旁听席的鬼魂们也陆续散去,殿堂里只剩下王乐和小柒。王乐从证人席走下来,走到小柒身边。她看着张天豪被拖走的方向,表情平静,但王乐从鬼眼共享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——像一潭死水,表面的涟漪终于平了,底下的暗流也停了。
“五年了,我终于放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王乐没有说话,跟她一起走出了殿堂。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,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飘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出了大门,外面是灰蒙蒙的阴间天空,鬼车停在路边。王乐拉开车门坐进去,小柒飘在他旁边。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,从虚无变成荒地,从荒地变成树木,从树木变成建筑。
屋顶是平的,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点软。王乐在屋顶边缘坐下来,腿垂在外面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白裙子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。月亮很大,大到能看到上面的环形山,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五年了。”小柒的声音很轻,“我等了五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他认罪了,判了。我的案子结了。”她转过头看着王乐,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的倒影。“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还在那个废弃小区的地下室里,看着墙上的抓痕一天比一天深。”
王乐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用谢。你是我搭档。”
小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现在可以去投胎了。判了刑,案子结了。你妈妈还在阴间等你,她一直没走。”
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半透明的,指甲上没有颜色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“我不想走。因为……你还需要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小柒愣了一下,把头转过去,马尾甩了一下。王乐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能看到她的耳朵——白里透红,红得不太明显。她没有说话,但飘近了一点,近到王乐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那种深秋夜晚的凉意,混着槐树叶子的气味。
王乐没有看她,看着月亮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。
“小柒,你以后打算干什么?不投胎,就一直待在殡仪馆?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我有编外人员的医疗保险,有见习鬼差的实习经历。等张有财的案子结了,我想考正式鬼差。老周说阴间执法队缺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你那个账号,还需要我当吉祥物。林妙妙说我的出场费现在值五百万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。“五百万,我可给不起。你找张有财要,他欠你五千万。”
小柒瞪了他一眼。“你还好意思说。五千万你都不要,现在跟我说出场费。”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塞进耳朵,捏在手心里。
“小柒,你恨你妈妈吗?她签了谅解书,拿了二十万,没有替你讨公道。”
小柒沉默了。“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她也不容易。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,她身体不好,弟弟还小。她需要那笔钱。二十万,够他们还债,够弟弟读书。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公道,让活着的人活不下去。”她看着月亮,“她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我的照片。她没忘了我,我也不恨她了。”
王乐把手伸过去,没有握住她的手,只是放在了她的手旁边,隔了几厘米。小柒低头看着那几厘米的距离,没有躲,也没有迎上去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手挨着手,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。
“王乐,你说张天豪那个‘轮回体验’,他真的会记住那种感觉吗?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会。一个月以后,他会记住。不是记住一个梦,是记住那种疼、那种怕、那种绝望。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他以后开车不敢看红灯,过斑马线会踩刹车,看到穿白裙子的女孩会心跳加速。他儿子要是犯了同样的错,他会教育他不要跑,要停下来救人。因为他知道,跑不掉的。阴间跑不掉,良心也跑不掉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,端着搪瓷缸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。“你们在上面干嘛?下来吃泡面。”林妙妙的声音也从宿舍窗户传出来。“我煮了五包,老坛酸菜的!”
小柒从屋顶上飘下来。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顺着梯子爬了下去。两个人走进值班室,林妙妙已经把泡面分好了,五包泡面煮了一大锅。老周端着搪瓷缸坐在桌边,马明远也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馒头。
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汤,烫的。小柒飘在桌边闻了闻泡面的香气,吸了一口怨气,透明的身体微微凝实了一点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妙妙看着她。“你一个鬼又吃不了,闻闻就饱了?”
“闻闻也行。比中药味的蛋糕好吃。”
一群人笑。窗外月亮很圆很亮。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问开庭结果怎么样。”王乐没有回头。“判了。轮回体验一个月,扣阳寿二十年。小柒的案子结了。”老周把手机收回去。“他说‘知道了’。没了。”
王乐笑了一下,端起搪瓷缸把汤喝完,辣得他额头冒汗。小柒帮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,手指穿过了杯子,水洒了一桌。两个人看着桌上的水渍,同时笑了。
王乐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断了的耳机线,没有塞进耳朵,捏在手心里。他不需要听电流声了。他听得到小柒的笑声,听得到林妙妙吸面条的声音,听得到老周搪瓷缸盖子的碰撞声。够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