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律师来看过他两次。第一次张天豪蹲在沙发上抱着膝盖，没有说话。第二次他拉着律师的手，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。“我要自首。自首能减刑吗？阳间的刑减不了，阴间的刑能减吗？我受不了了。那个梦，每天晚上都是那个梦。我要死了，我真的要死了。”
律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自首可以争取减刑。阳间虽然过了追溯期，但你父亲的包庇罪还在。你主动交代，对量刑有帮助。阴间的刑，法官可能会酌情减轻。”
张天豪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没有刮胡子，胡子拉碴的。他没有开车，走着去了派出所。城北派出所，离他的别墅不远，走了二十多分钟。他推开门，走到前台。值班民警抬起头看着他，目光在他憔悴的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自首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五年前，我撞死了一个女孩。我爸爸帮我脱了罪。我逃了五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。民警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带他进了审讯室。
张天豪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，对面是两个民警，一个问，一个记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“那天晚上我喝了酒，从酒吧出来。开车回家，路过城西那个路口，红灯亮了，我没停。撞了一个女孩。她叫小柒。我下车看了看，她躺在地上，不动了。我害怕，跑回车里，给我爸打了电话。他说‘别停，走。剩下的我来处理’。我走了。后来我爸买通了证人，改了尸检报告，压了案子。我出了国，两年后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。梦到她躺在地上，看着我。我受不了了。我认罪。怎么判我都行。”
民警把笔录打印出来，让他签字按手印。他的手在抖，但签得很用力。
警方重新立案调查，但因为已经过了交通肇事罪的追溯期，无法再追究张天豪的刑事责任。只能追究张有财的包庇罪。张天豪因自首情节加精神问题，被判处缓刑，两年内不得离开居住地。张有财的罪名又多了一条——包庇罪。
新闻在当天晚上播出了。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，看着电视屏幕。画面里张天豪从派出所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低着头，被几个记者围住。他没有说话，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。记者在念新闻稿：“犯罪嫌疑人张天豪因主动自首且有精神疾病，法院判处缓刑。其父张有财涉嫌包庇，将另案处理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他认罪了，但没坐牢。”
小柒飘在他身边，穿着白裙子，也看着电视。“阴间的轮回体验比坐牢更痛苦。坐牢还有放风的时候，还能晒太阳，还能跟狱友聊天。他的梦是每天晚上，一个人，在那个路口，那盏车灯，那个白色的人影。没有放风，没有聊天，没有太阳。一个月，三十天，九百多个小时。他会记住那种感觉，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王乐转过头看着她。“那就够了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她飘到窗台上坐下，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，看着电视。“崔判官发消息了。说张天豪的自首在阴间也算悔罪表现，轮回体验从一个月减到二十五天。”王乐看着窗外。“二十五天，也不短。他还能撑过二十五天吗？”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。“撑不撑得过，是他的事。我们能做的，都做了。”
林妙妙从笔记本上抬起头。“张有财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？”
王乐想了想。“快了。行贿、雇凶杀人、包庇，数罪并罚，他这辈子出不来了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飘下来落到他面前。“王乐，张天豪自首了，张有财被抓了。小柒的案子彻底结了。你以后不用再忙这个了。”
王乐看着她。“以后还有别的案子。那些放不下的人，那些没等到结果的人，等着我去找。”
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“我陪你。”
王乐笑了，端起搪瓷缸，把凉茶喝完。咽了下去。他走到三号柜前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“小念，张天豪自首了。他认了。小柒的案子结了。”柜子里没有回应，但心跳声快了两拍。
王乐站直身体，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，走进了值班室。小柒飘在窗台上哼着歌，调子很轻，像摇篮曲。老周在泡茶，搪瓷缸里的茶叶在开水里翻滚。林妙妙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
王乐走到窗边，月光洒在他脸上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他不想听电流声了。他听得到小柒的歌声。够了。
明天还有新的任务。不急，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