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穿上见习鬼差制服的时候,王乐正在削苹果。皮断了五次,苹果坑坑洼洼的,像被老鼠啃过。他抬起头,看到小柒从走廊飘进来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腰间束着皮带,胸口别着那枚见习鬼差的徽章。风衣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轻轻摆动,马尾从风衣的领口上方露出来,翘着,像天线。她的脚上还是赤脚,但脚踝处多了一圈黑色的符文——执法队的标记。
“好看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瞪了他一眼。“少来。这风衣太大了,袖子挽了两道,裤腿拖在地上。我是不是还要穿鞋?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脚。王乐想了想,“执法队有规定穿鞋吗?”小柒摇头,“不知道。老周说制服可以自己配鞋,但我是鬼,穿鞋不舒服。”她把风衣的下摆撩起来,露出脚踝上的符文。“这个能让我短暂实体化,每天一小时。鞋穿不穿都行。”
林妙妙从走廊里跑进来,手里举着手机,对着小柒拍了几张照片。“粉丝想看你的制服照!账号粉丝一千三百万了,天天有人催更,问你什么时候出镜。我们要不要做一期‘小柒当鬼差’的特别节目?你穿着制服巡逻,拍几个镜头就行。不泄露阴间机密,就拍你站岗、走路、检查证件。观众爱看制服。”
小柒想了想。“可以。但不能拍脸,不能拍徽章细节,不能拍执法过程。就拍背影。”
林妙妙比了个OK的手势,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宿舍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进来,看着小柒的制服。“张有财的案子,阳间还在审。行贿、雇凶杀人、包庇,数罪并罚,至少十五年。他今年五十六,十五年出来七十一。但他阳寿只剩不到五年了,他会在监狱里死。阴间已经判了他死后入地狱百年,等他一咽气,执法队就来提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张天豪的缓刑期间,每天晚上做噩梦。他的精神科医生说他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。”
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,“那是他应得的。”
小柒飘到窗台上坐下,“崔判官最近没找麻烦?”老周走到窗边,摇头。“他在忙‘数字化转型’,搞什么阴间大数据平台,没空理你。但你要小心,他憋着大招。上次宣传片的事他吃了哑亏,心里肯定记着。等他忙完这阵子,说不定会给你穿更大的小鞋。”
王乐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出招,我接招。”
小柒从窗台上站起来,黑色的风衣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王乐走到窗边,跟她并排站着。窗外月亮很圆,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。风吹过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着那根断了的耳机线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正式见习鬼差了。”
小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见习,不是正式。三个月以后转正。老周说见习期考核很严,要交工作报告,还要有带教鬼差的评语。我的带教鬼差是执法队那个领队,他话很少,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写好评。”王乐看着她,“你工作认真,他会写的。”小柒嘴角翘了一下。
王乐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冥界APP。任务列表里,一个SSS级任务挂在了最上面——“城北古井怨灵,百年怨气,功德值三千。已有多名代理人尝试,均失败。”小柒飘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屏幕。“接不接?”王乐看着她。“你决定。”小柒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“接。小柒的案子结了,还有更多的人在等。等一个公道,等一个道歉,等有人替他们说出那句话。我当鬼差,不是为了坐办公室。是为了帮那些跟我一样的人。”
王乐点了“接取”。系统弹出一行提示:“城北古井怨灵任务已接取。限时三十天。警告:该区域怨气浓度极高,建议代理人做好充分准备。”
他关掉手机,背上背包。护身符挂在脖子上,充能完毕,三小时。穿墙符还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。小柒的执法令挂在腰间,黑色的令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两个人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的绿光幽幽的,墙上的黑白照片沉默着。王乐经过三号柜的时候停下来,把耳朵贴在柜门上。心跳声很强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他没有说话,站直身体,摸了摸柜门上的名牌,走出了殡仪馆。
月光很亮,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。老周站在门口,端着搪瓷缸。林妙妙举着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——王乐骑着共享单车,小柒穿着黑色风衣飘在他右边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。她没有发出去,存进了私密相册。
单车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王乐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。小柒飘在他旁边,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“王乐,城北古井里那个怨灵,困了一百年了。我们能帮他吗?”王乐看着红灯变绿,松开刹车。“能。只要有人在等,我们就去。不管等多久。不管多远。”单车冲过路口。风吹起他的衬衫,也吹起小柒黑色的风衣。
身后,殡仪馆的灯还亮着。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,马明远在院子里打拳打到一半停下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月亮很圆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槐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王乐的单车链条咔咔响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城北古井在望了,灰色的井圈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眼睛。王乐停好单车站在古井旁边,井口被石板盖住了,石板上长满了青苔。怨气从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。“下去吗?”
王乐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和红绳,把绳子系在腰带上,试了试结不结实。“下去。你在上面守着,还是跟我下去?”小柒把手按在井沿上,“我跟你下去。我是鬼差,你是代理人。搭档,一起。”
王乐笑了。他掀开石板,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井底。水是黑的,看不到底。他深吸一口气,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,手电筒的光在井壁上晃来晃去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风衣的下摆扫过他的肩膀。
井底很深,绳子放到了尽头,脚踩到了水面。水凉的,刺骨的凉,没过脚踝。他站在水里,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井底的淤泥和碎石。井壁的北侧有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看不到尽头。怨气从洞口涌出来,暗红色的,浓得像血。
他攥紧了手电筒,指关节发白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问他怕不怕。他说怕,但怕也要进去。两个人走进了那个洞口。
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前方,洞很窄,只能一个人弯腰通过。水从脚下流过,冰凉。小柒飘在他身后,风衣的下摆在洞里拖出一道黑色的影子。远处有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哭。王乐加快了脚步。
洞口越来越宽,前面有光,微弱的,像烛火。他们走进了一个石室,石室中央有一具枯骨,蜷缩着,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。枯骨旁边有一个陶罐,罐子里装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怨气从枯骨身上涌出来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王乐蹲下来把手电筒照在枯骨上。“你是谁?为什么困在这里?”没有回答。怨气在翻滚,但没有攻击。小柒飘到他身边,从腰间取下执法令,令牌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金光。
“阴间执法队见习鬼差柒月。你的事,阴间已经立案了。我们带你走。”
“走吧。带他出去。”
两个人原路返回。手电筒的光束照着前方,洞口越来越窄,水声越来越大。出了井口,月光照在脸上,刺眼。王乐把陶罐放在井沿上,蹲下来喘气。小柒飘在他身边,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手机震了。系统通知弹出:“城北古井怨灵任务进度:10%。怨气源头已定位,仍需进一步调查。”
王乐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抱起陶罐,骑上共享单车。小柒飘在他右边。两个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古井的石板慢慢合上了,青苔在月光下泛着绿色的光。
(第十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