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官宣判后的第七天，轮回体验正式开始。
王乐是通过阴间监控看到的。老周在值班室打开了一块黑色屏幕，上面显示着张天豪卧室的画面。这玩意叫“天鬼眼”，阴间用来监控重大案件执行情况的，平时不给普通代理人用。
“这是特使特批的。”老周解释，“他说你有权监督执行。”
王乐没接话，盯着屏幕。
画面里张天豪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闭着，但眼皮一直跳。床头柜上堆着药瓶——安眠药、抗焦虑药，乱七八糟一大堆。
“他睡着了？”小柒飘过来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老周指了指屏幕角落一个跳动的数字，“阴间能量监测显示，梦境构建中。”
画面切进了张天豪的梦境。
王乐不是第一次看别人的梦，但这次还是让他后背发凉。
梦里的场景是城北那条路，五年前小柒被撞的地方。路灯昏暗，下着雨。张天豪坐在驾驶座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喊什么。
车在往前开。
“他想停，但停不了。”小柒声音很轻。
画面里，张天豪疯狂踩刹车，但车速反而越来越快。他的脸上全是恐惧，眼泪和汗混在一起。
路口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撑着伞走过来。
张天豪喊：“别过去！别——”
车撞了上去。
王乐看到小柒的身体被撞飞，落在十米外的地上，伞在空中转了几圈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梦境突然重置，张天豪又坐在了驾驶座上，车速越来越快，女孩又走过来了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每一次张天豪都试图改变，但每一次都被拖回同一辆车、同一条路、同一个路口。
“这他妈的就是折磨。”王乐骂了一句。
“轮回体验嘛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，“让他体验受害者死前的痛苦，一遍一遍地来。第一天是十遍，后面每天加五遍。”
第七遍的时候，梦境突然变了。
张天豪不再是坐在驾驶座上。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白裙子，撑着伞，走在雨夜里。
他变成了小柒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的声音也变成了女声。
车灯逼近，他跑不动，腿像灌了铅。
车撞上来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剧痛，五脏六腑像被绞碎。那种痛不是梦，是阴间直接注入神经的，比真实更真实。
他尖叫着醒来。
王乐看着屏幕里张天豪从床上弹起来，浑身湿透，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抱着被子发抖，嘴里念叨着“不是我、不是我”。
小柒沉默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老周关掉屏幕：“明天继续看？”
“看。”王乐说，“我要确认他完整经历一个月。”
第二夜。
第三夜。
第四夜。
每一天，王乐都会准时出现在值班室，老周打开天鬼眼，三人一起看。
张天豪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。
第三天的时候，他开始吃不下东西。保姆端去的饭原封不动端出来。
第五天，他不敢睡觉了。坐在床上瞪着眼睛，但身体撑不住，一闭眼就被拉进梦里。他想用安眠药让自己昏睡过去，但阴间的梦不受药物影响——该进来还是进来。
第六天，他开始砸东西。台灯、手机、药瓶，全砸了。他对着空气喊：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！我认罪了！我磕头了！你还想怎样！”
小柒出现在他面前——不是真的小柒，是他的幻觉。
王乐看到监控里张天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，声音嘶哑：“你……你是来带我走的吗？”
幻觉里的小柒不说话，直直地看着他。
张天豪跪下来，五体投地：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小柒看着屏幕，眼眶红了。王乐注意到她把脸别过去了。
第七夜。
王乐照常打开监控。
画面里张天豪已经瘦得脱相了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他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，手里捏着笔，手在抖。
“他在写什么？”小柒问。
王乐放大画面。
日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：
第一天：被撞十遍。疼。醒来衣服全湿了。
第二天：十五遍。我变成了她。她叫小柒。我看到她的脸。
第三天：二十遍。我能感觉到雨打在身上的温度。冷的。她死之前一定很冷。
第四天：二十五遍。我想死。
第五天：三十遍。我想死想死想死。
第六天：三十五遍。妈，对不起。
第七天：今天还没开始。不知道多少遍。我写这些是想留个记号，证明我还活着。但我不知道我还算不算活着。
后面又写了一行，字迹更潦草：“她为什么还不放过我？”
小柒看完，没说话。
王乐把监控关掉：“他还剩三个星期。”
“他会撑过去吗？”小柒问。
“肉体上会。”老周替王乐回答，“阴间的轮回体验不会让人死。但精神上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不好说。有些人撑完一个月直接疯了。”
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外面在下雨，和五年前那个晚上一样。
“他疯了也是活该。”王乐说。
小柒飘到他身边，轻声说：“我可以去阴间申请，提前结束他的轮回。”
王乐转头看她：“你想放过他？”
“不是放过他。”小柒说，“是我……不想再看下去了。我不是为了折磨他才告他的。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。现在公道有了，他的惩罚也在执行。但看他在那写‘我想死’，我心里也不舒服。”
“那是你心软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小柒说，“但我已经放下了。他放不放得下，是他的事。”
王乐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雨越下越大。
“不申请。”他最后说。
小柒看着他。
“让他把一个月撑完。”王乐说，“不是因为我恨他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判决的一部分。你不欠他提前结束。”
小柒没再说话。
雨夜很长。
城西某栋别墅里，张天豪合上日记本，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第八夜的轮回，准时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