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夜。
张天豪已经不怎么吃饭了。瘦了快四十斤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看着跟鬼似的。保姆每天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端走,只有水还喝几口。
律师赵海明每天都来。不是他多尽责,是张天豪的母亲跪着求他——“我就这一个儿子,求求你看着他,别让他死。”
赵海明心里清楚,张天豪死不了。阴间的轮回体验不会要人命,但会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。
晚上十点,张天豪准时躺下。不是他想睡,是身体撑不住了。安眠药吃了六片,能管两个小时,两小时后噩梦准时开始。
赵海明坐在客厅,翻着手机。突然听到卧室传来一声尖叫,他冲进去。
张天豪在床上抽搐,嘴里喊着“不要不要”,眼睛翻白。赵海明想叫醒他,怎么推都推不醒。三分钟后,张天豪自己醒了,浑身湿透,床单能拧出水。
“又梦到了?”赵海明递过去一杯水。
张天豪没接,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眼神空洞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她说话了。”张天豪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她问我‘为什么’。就三个字,为什么。”
赵海明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是啊,为什么。”张天豪自言自语,“我他妈也想知道为什么。为什么那天我要喝酒?为什么我要开车?为什么撞了人不救?为什么……”
他突然不说了,翻身下床,腿一软差点摔倒。
“你要干嘛?”
“拿纸笔。”
赵海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。张天豪坐在书桌前,拧开笔帽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第一行字歪歪扭扭:我叫张天豪,我撞死了人。
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,眼泪滴在纸上,墨水晕开。他继续写。
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二日,晚上十一点左右,我喝了酒,开车回家。路过城北路口的时候闯了红灯,撞到一个女孩。她当时穿着白色连衣裙,打着一把蓝色的伞。
我停了一下,想下车看看。但我爸打来电话,说不要停,停了就完了。他说他会处理。
我没敢停车。开了三个路口才停下来,打电话给我爸。他安排人把车开走修了,又让我去国外待一阵子。
赵海明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阻止。
证人是我爸找的。他给了那个目击者五十万,让她改口说没看清。那个目击者叫小雅。我后来见过她一次,她在哭,说对不起那个女孩。
我知道她对不起的不是我。是我对不起她。
张天豪写到这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我妈不知道这些事。她以为我只是普通车祸。我爸不让我告诉她。她现在每天打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,我说没事。
我有事。我每天梦见那个女孩。她有名字,叫小柒。她躺在地上看着我,眼睛没闭上。
赵海明低声问:“你要把这封信给谁?”
“给王乐。”张天豪说,“就是那个阴间代理人。你帮我转交给他。”
“你确定?”
张天豪没回答,继续写。
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抵我的罪。可能不能。我也不指望。但我希望她能看到,我知道她叫小柒,我知道她有妈妈,我知道她那天晚上走夜路是因为加班没钱打车。
她一个月工资三千五,加班到十一点,为了省打车钱走路回家。
我开着一百多万的车,喝了酒,闯了红灯,撞死了她。
张天豪放下笔,捂着脸哭。
赵海明等他哭了很久,才把笔记本拿过来:“我会交给王乐的。”
“还有。”张天豪抬起头,“你帮我请个心理医生。我……我不想再梦到她了。”
第二天中午,赵海明来到殡仪馆。
王乐正在吃泡面,看到他手里的笔记本,愣了一下。
“张天豪让我转交的。”赵海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“他的忏悔书。他说写给你和小柒。”
王乐没动。
赵海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看王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,又说了一句:“他瘦了四十斤。每天晚上做噩梦。我是看着他长大的,从来没见他这样过。他以前天不怕地不怕,现在连灯都不敢关。”
“那是他该受的。”王乐终于开口,“阴间的判决是一个月,一天不会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只是来送东西的。”赵海明转身走了。
王乐吃完泡面,才拿起那个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被泪水浸得看不清。他一页一页看完,用了十分钟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:“写的什么?”
王乐把笔记本递给她。
小柒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接受吗?”王乐问。
“不接受。”小柒说,“但他终于承认了。五年了,这是第一次有人替他说对不起。”
“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梦了十四夜,什么都能记住。”
小柒把笔记本放到桌上,说:“你留着吧。以后也许有用。”
王乐把笔记本收起来,掏出手机给赵海明发了条消息:“收到。轮回体验不会停止,这是阴间的判决。转告他,把一个月撑完。”
赵海明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刘医生问了张天豪一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他的情况很严重。”刘医生对赵海明说,“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还有自杀倾向。我建议送专业的精神病院。”
赵海明打电话给张天豪的母亲。电话那头哭了很久,最后说:“送吧。”
晚上十点,张天豪躺在精神病院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十五夜的轮回,准时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