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执法队的审讯室在地下一层，比殡仪馆的地下室还冷。
王乐不是第一次来了，但每次进来都觉得不舒服。墙壁是黑色的，不是刷的黑漆，是那种能吸收光线的黑，手电筒照上去连光都吞了。
小柒拎着锁魂笼走在前面，制服笔挺，见习鬼差的徽章在胸口反着光。王乐跟在后面，脚踩在地上，每走一步都有回音。
“阴间搞这么气派干嘛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排面。”小柒头也不回。
审讯室中间有一张石台，锁魂笼放上去，自动嵌进凹槽里。执法队的鬼差按下机关，笼子打开，黑七的魂魄被无形的力量按在石台上，四肢各被一条黑色锁链钉住。
黑七已经没有之前在教堂里的嚣张了。他的魂魄比那时淡了不少，眼眶里的黑色也不再那么浓郁，但眼神还是阴的。
“黑七，你的事发了。”主审鬼差翻开卷宗，“阴间通缉令编号零零三，罪名包括：未经审批滞留阳间、非法使用诅咒术、谋害三名金牌代理人、协助活人进行阴间非法交易。你可认罪？”
黑七没说话，只是盯着王乐。
王乐被他看得发毛：“你瞪我干嘛？是你先咒我的。”
“成王败寇。”黑七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认栽。但我不后悔。干这行二十年，值了。”
“你不后悔，你害死的人怎么办？”小柒忍不住说。
黑七看了她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算是笑：“小姑娘，你以为阴间是什么好地方？我在阳间当邪术师，死后被阴间通缉，横竖是个死。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主审鬼差敲了一下石台：“交代你的雇主。”
黑七转头看他：“我说了，能减刑吗？”
“减刑？你罪大恶极，投胎资格早就没了。交代了，死后少受几十年苦。”
黑七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张有财。城西那个土老板，通过一个叫老九的中介找到我。付了2500功德值，让我诅咒一个叫王乐的阴间代理人。”
说着，他看了王乐一眼：“就是你。他恨不得你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乐说，“他儿子的事，我办的。”
“他儿子的事我不关心。我只收钱办事。”黑七说完这句，闭上了眼睛。
主审鬼差记录完毕，合上卷宗：“黑七，阴间判决如下：因犯有多项重罪，剥夺投胎资格，打入第十八层地狱，服刑五百年。立即执行。”
黑七睁开眼睛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。
“五百年……”
“你害死了三条命，每条一百年，外加非法滞留、诅咒术等罪名，五百年已经是轻判了。”主审鬼差挥了挥手，两个执法队员上前，把黑七从石台上提起来。
黑七被拖出去的时候，回头看了王乐最后一眼。
“张有财还有后手。”他说，“他雇我的时候说，如果我不成，还有别人。你小心点。”
王乐心里一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黑七已经被拖出了审讯室，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主审鬼差合上卷宗，转向王乐：“黑七的供词我们已经记录在案。张有财雇凶杀人未遂，阴间将追加罪名。”
“追加什么？”王乐问。
“雇凶杀人未遂，按阴间律法，扣除阳寿五年。”主审鬼差翻开另一本卷宗，“张有财目前剩余阳寿原本不到五年，扣除后归零。他将在一年内自然死亡。”
“一年？”
“一年之内，具体时间不定。可能是明天，也可能是十一个月后。”主审鬼差合上卷宗，“阴间不负责精确到日，那是阎王的工作。”
王乐没再问了。
一年。张有财还有一年好活。而且是在监狱里。
出执法队的时候，小柒问：“你开心吗？”
“不开心。”王乐说，“他死了我又不少块肉。但他活着，就不会消停。”
“黑七说的后手……”
“可能是吓唬我的，也可能真有。”王乐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但不管有没有，先回去再说。”
回到殡仪馆，老周还在值班室喝茶。
“怎么样？”老周问。
“黑七伏法了。张有财追加罪名，阳寿归零，一年内死。”王乐坐下来，把桌上的泡面桶扒拉到一边，“对了，老周，黑七说张有财可能有后手，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放下搪瓷缸：“阴间黑市不止黑七一个。张有财在监狱里，但他可以通过律师、通过中介继续搞事。黑市里的人只认功德值，不认人。”
“你是说，他还会雇别人？”
“有可能。但他功德值还够不够是另一回事。雇黑七花了2500，之前他在阴间还有其他支出，加上我们在追查过程中可能会冻结他的阴间资产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不过保险起见，最近你出入小心点。”
王乐点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那块青黑色的斑已经消失了，黑气也散得干干净净。诅咒娃娃烧掉之后，身体恢复得很快，现在除了有点饿，没什么不舒服。
“功德值多少了？”小柒问。
王乐掏出手机，打开冥界APP。
余额：10050。
“破万了。”他说。
“厉害。”小柒难得夸他一句，“够买高级托梦术了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王乐关掉手机，“先攒着，万一以后有大用。”
老周笑了：“你小子，从第一单到现在，一直舍不得花。攒功德值比你攒钱还认真。”
“那是。功德值就是命。多攒点，万一哪天被扣了，还有得剩。”
张有财的追加罪名很快生效了。
第二天，律师赵海明去探监，发现张有财的状态比上次更差。不是身体差，是精神上——他像是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“阴间追加了罪名。”赵海明把消息告诉他，“雇凶杀人未遂，扣五年阳寿。你……只剩不到一年。”
张有财坐在玻璃隔板对面，面无表情。
“黑七呢？”
“被抓了。王乐抓的。”
张有财闭上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有办法。”他最后说，“帮我去阴间黑市再找一个杀手。这次要更狠的。”
赵海明摇头：“您的功德值已经用完了。海外账户也被冻结了。”
张有财睁开眼睛，死死盯着赵海明。
“那把我的寿衣烧了换功德值。”
“寿衣……烧了换功德值？”
“阴间不是可以变卖阳间物品换功德值吗？我张有财活了六十多年，家里的东西一样不留，全给我换了！”张有财猛地站起来，被狱警按回去。
赵海明看着他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。
“张总，您冷静——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张有财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，平静得可怕，“我要王乐死。不管花多少钱，不管用什么办法。你帮我办。”
赵海明没答应，也没拒绝。
探视时间结束，他走出监狱，在车上坐了很久，最后拨通了王乐的电话。
“张有财疯了。他说还要找人杀你。”
王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谢谢。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赵海明说，“我是怕他连累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：“张有财还要搞事？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”王乐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他快死了，狗急跳墙。但他在监狱里，出不来。只要我小心点，他能拿我怎样？”
窗外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城西监狱的方向，一片乌云正缓缓飘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