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赵海明走后,张有财在监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他没睡,也没躺下。就坐在铁架子床上,背靠着墙,眼睛瞪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。同监室的另外三个人没人敢跟他说话——不是因为他是大老板,是因为他那个眼神,像要吃人。
第二天早上,狱警送来早饭。
馒头、咸菜、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。张有财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张有财,吃饭了。”狱警敲了敲铁门。
没反应。
狱警又喊了一遍,张有财还是没动。狱警记了一笔,把饭放在门口收餐口,走了。
中午,午饭来了。米饭、炒白菜、一小块红烧肉。狱里有红烧肉的日子不多,算是改善伙食。同监室的几个人端着碗吃得呼噜响,张有财连看都不看。
“张总,你不吃?”一个年轻点的犯人凑过来。
张有财没理他。
年轻犯人讨了个没趣,端着碗缩回自己床上。
晚上,晚饭。馒头、炒土豆丝、一碗紫菜汤。照旧没动。
狱警在巡查记录上写:“张有财,连续三餐未进食。”
第三天,张有财还是不吃。
他已经瘦了一圈,眼窝凹下去,嘴唇干裂起皮,但就是不碰那些饭。狱警把饭端到面前,他就转开头。
“张有财,你再不吃,我们按规矩强制喂食。”狱警把规矩念了一遍。
张有财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你喂了,我还会吐出来。”
狱警看了他一眼,回去报告了队长。
队长姓李,四十多岁,干了二十年狱警,什么样的犯人都见过。他来到张有财的监室门口,没让人开门,就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他。
“张有财,你想死?”
张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本来就快死了。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在监狱里自杀,我们会追究责任。你不想给你儿子添麻烦吧?”
张有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李队长知道戳到痛处了,继续说:“你儿子在精神病院,情况刚稳定一点。你要是死了,他怎么办?”
“他……”张有财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还活着就行。”
“活着就行?你不吃饭,死了,他连个探视的人都没有。你让他一个人在精神病院?”
张有财不说话了。
李队长挥了挥手,两个狱警打开门进去,一人按住张有财的肩膀,一人端着稀饭往他嘴里灌。张有财挣扎了几下,稀饭从嘴角流到衣服上,但总算咽下去几口。
强制喂食结束后,张有财被反铐在床边,防止他自残。
他低着头,没人看到他在哭。
第五天,张有财要求见王乐。
“我要见那个阴间代理人。”他对狱警说,“王乐,城北殡仪馆的。”
李队长查了一下,王乐不是家属,不是律师,没有任何探视资格。
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要打电话给他。”
“不行。”
张有财拍着铁门喊:“我要让他知道我快死了!我要让他得意!”
李队长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这个曾经身家几十亿的老头像个疯子一样嚎叫,摇了摇头。
“张有财,你再喊,关禁闭。”
嚎叫声停了。
张有财缩回监室角落,抱着膝盖,像一只受伤的老狗。
第七天,他开始写遗书。
狱警给了纸和笔——这是犯人的权利,除了重刑犯,都可以写遗书。但内容要经过审查。
张有财坐在床上,捏着笔,手抖得厉害。不是怕,是饿的。五天没正经吃饭,全靠强制喂食的稀饭吊着命,手早就没力气了。
第一行字歪歪扭扭:天豪,爸对不起你。
写了这八个字,他停了好久。
窗外传来放风的声音,犯人们在操场上打篮球,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张有财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
他继续写。
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。最错的是当年让你跑。如果那时候停下来,也许你坐几年牢就出来了,不会像现在这样。
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王乐这个人,爸没斗过他。你也不要再斗了,你斗不过。
但爸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让那个女鬼死。她不该挡你的路。
这行字写完,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狱警来收遗书的时候,看到被揉烂的那张纸,捡起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他把两张纸都收走了。
“这张揉烂的,按规定要上交。”狱警说,“内容涉及仇恨言论,不能留给你儿子。”
张有财没说话。
老周是从阴间渠道得知这些消息的。
王乐正在值班室整理近期的任务清单,小柒在旁边看粉丝评论。林妙妙最近在策划一期“阴间职场”的特别节目,催着王乐提供素材,他正头疼。
“张有财在绝食。”老周端着搪瓷缸进来,语气像在说天气。
王乐抬头:“绝食?”
“绝了五天了。狱警强制喂食,他吐。折腾了几天,瘦了十几斤。”老周坐下来,“他还要求见你,狱警没同意。”
“见我干嘛?让我看他怎么死?”王乐笑了一声,笑完觉得不太好笑,收了。
小柒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:“他要死了?”
“还有不到一年。但他等不了那么久,想自己先走。”老周喝了口茶,“不过他死不了。监狱里自杀没那么容易,尤其是他这种级别的犯人,二十四小时盯着。”
王乐低头继续整理清单,但注意力已经不在纸上了。
“他活该。”他说。
语气很平静,没有恨,也没有快意。
小柒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王乐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小柒把脸缩回手机后面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说‘他活该’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。”
“不然呢?我应该笑着庆祝?”
“我以为你会高兴。”
王乐沉默了几秒,放下笔:“我是高兴。但不是那种高兴。就像……一个一直追着你咬的疯狗终于被关起来了,你不用再担心它咬你了。但你也犯不着去踢它两脚。”
小柒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:“你这比喻,张有财听了得气死。”
“他气死活该。”
老周笑了,搪瓷缸举到嘴边又放下:“对了,阴间那边说,张有财在遗书里写,如果重来一次,他还是要害死小柒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小柒从手机后面完全露出脸来,看着老周:“他真写了?”
“真写了。狱警把遗书没收了,没给他儿子。但阴间有记录。”
小柒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王乐想说什么,但她先开口了:“我不在乎他怎么想。他恨不恨我,跟我没关系。我只知道他快死了,我还在。”她抬起头,“而且我有工资了。鬼差有津贴的。”
“见习的。”小柒纠正。
“见习也是公务员。铁饭碗。”
小柒翻了个白眼,又缩回手机后面去了。
老周放下搪瓷缸站起来: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张有财那边我会继续盯着。他要是再搞什么花样,第一时间告诉你们。”
“谢了,老周。”
老周摆摆手,端着搪瓷缸走了。
王乐重新拿起笔,看着面前的任务清单,半天没写一个字。
小柒的声音从手机后面飘出来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张有财还有不到一年。”王乐说,“他会不会在死之前,再搞一次事。”
“他会。”小柒说,“他一直都是这种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