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城西监狱的医疗室里,张有财躺在那张他躺了无数次的病床上。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,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,像随时要断掉的线。
这三个月他老得太快了。
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那种死人才有的苍白。脸上的肉几乎没了,颧骨高高凸起,皮肤蜡黄,贴着骨头,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。
他从抢救室出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疗室。脑出血的后遗症让他半身不遂,右半边身体动不了,话也说不利索。每天除了吃饭、上厕所、吃药,就是躺着看天花板。
电视被搬走了。狱警怕他再看新闻出事。
这些消息像钝刀子割肉,一刀一刀,不死也疼。
今天是个阴天。
张有财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下午。他想翻身,右半边身体不听使唤,左胳膊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,又摔回床上。
值班护士推门进来量血压,看到他在动,说了句“别乱动”,把袖带绑在他左臂上。
血压一百六十五,低压一百。
“又高了。”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,“你今天药吃了吗?”
张有财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。护士凑近了才听清:“吃了。”
护士走了。
医疗室又安静下来。墙上的钟嘀嗒嘀嗒,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。
张有财盯着那个钟,秒针一圈一圈地转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二十出头,刚从农村出来,兜里揣着两百块钱,在工地上搬砖。那时候他不怕死,觉得死就死了,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。
后来有钱了,怕死了。
结果呢?倒在监狱的医疗室里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
胸口突然疼了一下。
张有财皱眉,以为是胃胀气,没在意。
又疼了一下。这次更重,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胸腔。
“滴——”
长鸣声刺穿整个医疗室。
护士冲进来,看到监护仪上那条直线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按下呼叫铃,医生跑过来,开始做心肺复苏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张有财的肋骨断了两根,发出咔嚓的声响。
五分钟后,医生停下动作,看了一眼监护仪,还是直线。
“死亡时间,下午三点十七分。”
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和死因:心源性猝死。
张有财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,还保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——那张蜡黄的脸,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,嘴巴微张,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句没说完的话,是对王乐说的。
他生前最后一秒的念头,就是王乐。不是忏悔,不是后悔,是恨。恨到骨头里。
“王乐——”他的魂魄飘在空中,声音嘶哑,“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话音刚落,医疗室里的温度骤降。
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鬼差凭空出现,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张有财,阴间判决已生效。跟我们走。”
张有财挣扎,但他的魂魄和生前不一样——生前有钱有势,现在什么都不是。鬼差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,动不了。
“我要见崔判官!我认识崔判官!”
“你的案子已经判了。”左边的鬼差面无表情,“雇凶杀人、买通证人、妨碍司法,数罪并罚。不经过判官,直接送地狱。”
“不——!”
张有财的魂魄被拖进一道黑色的裂缝,医疗室恢复正常温度。
护士打了个哆嗦:“怎么突然这么冷?”
医生看了一眼窗户:“下雨了吧。关窗。”
没人注意到,病床上张有财的尸体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殡仪馆值班室。
老周放下手机,看向正在吃泡面的王乐。
“张有财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心脏病。下午三点十七分,城西监狱医疗室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你的名字,说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王乐嚼着面条,咽下去,才说:“他做鬼也翻不起浪了。阴间比他厉害的角色多了去了,他算老几?”
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,坐在王乐对面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恨了张有财五年的人。
“你不说点什么?”王乐问。
“说什么?”小柒歪着头想了想,“我恨了他五年,天天盼着他死。现在他真的死了,我反而没什么感觉。”
“因为你不恨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小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的,能隐约看到桌面的纹路,“他活着的时候,我恨他是因为他儿子撞死了我,他还帮着隐瞒。现在他死了,他儿子也疯了,该受的惩罚都受了。我再恨下去,也没什么意义。”
王乐放下筷子:“你不恨了,那我也不用整天提防着他搞事了。”
“他死了你就不用提防了?”小柒抬眉,“他刚才不是说做鬼也不放过你吗?”
“他做鬼也打不过我。”王乐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金牌代理人徽章,“我是金牌代理人,还有你一个鬼差在旁边,他一个新死的鬼魂能拿我怎样?”
小柒想了想:“也是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,看着这两个人,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俩是真不把死人当回事。”
“死人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对象。”王乐站起来,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,“对了,张有财的魂魄现在在哪?”
“押送去地狱了。”老周说,“直接执行,不经过判官。”
“那他没机会搞事了。”
“没有。地狱里十八层,他在哪一层还不知道,但不管哪一层,都出不来。”
王乐洗了手,擦干,从桌上拿起手机。
冥界APP上,任务列表刷新了。新的订单一个接一个弹出来,代办扫墓、情感调解、阴间咨询,种类越来越多。
“小柒。”
“走吧,接下一个任务。”
小柒飘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小柒突然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王乐回头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我讨回了公道。”
“那是你应得的。”王乐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“而且你是我的搭档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小柒没说话,飘进了他的影子里。
值班室里,老周一个人坐着,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阎王特使发了条消息:“张有财已死,魂魄入地狱。王乐情绪稳定,继续工作。”
特使秒回:“好。关注崔判官动向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最后四个字,把手机扣在桌上,叹了口气。
崔判官那边,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。
